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辞别无相墟,落石渡的水寇遁走,江面行舟再无惊惧。沿着江岸蜿蜒的土路向南,穿过一片生满芦荻的滩涂,便到了隐于芦荡深处的安命坞。
坞内房舍依堤而建,四围芦荻茫茫。坞中修士终生修持安命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世间祸福皆是天命注定,人力不可更改,凡试图扭转境遇、消灾解难,便是逆命而行,徒增业扰,修道之人当默然承受一切,不做分毫抗争。
坞口立一方浅褐色的板岩古碑,常年被芦荡的潮气浸润,刻着安命坞流传千载的道训:命数前定,妄动招殃。顺而勿改,静受无常。
安命原本的本意,是尽人事之后,坦然接纳最后的结果,不因为成败得失而怨怼、狂躁,不执着强求一个注定不可得的结局,内心安稳,不困于得失之苦。
事已至此,不纠缠悔恨,心安而不怨天尤人。这本是安定心神、放下执念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从容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将安命等同于消极顺从,认定但凡出手救灾、扶危救难,都是妄图改动天命,是大道大忌。祸来便该承受,不必设法化解。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施救即是逆命,作为即是妄为。
看见河堤溃口的先兆,不肯提前加固;听闻疫病在村落蔓延,不肯采药施救;瞧见孩童落入冰水,不肯下水援救。只静坐坞中茅舍,静待天命流转。
安命坞山下不远的芦溪村,连日暴雨,上游山洪积蓄,河堤一段已经开始渗水,若是不加修补,半个时辰之内便会崩堤,整座村落都会被洪水吞没。安命坞修士熟习筑堤固土之法,坞中也备有木桩、草袋,若是合力抢修,便可稳住堤岸,护住全村百姓。
可他们只是静坐茅舍之内,压下前去抢修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洪水淹村是命数,出手修筑便是逆天妄动,只会招来更大灾殃,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固堤,便是想要扭转定数,逆命而行,道心难安,背离安命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出门收割芦草,远远看见堤岸渗水,泥土不断滑落。少年心中焦急,回坞邀约同伴,搬运土石草袋,堵住了渗水之处,保住了村落。
等他踏着泥泞回到安命坞,立刻被坞主带到板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改定数,主动逆命,被俗世生灭祸福牵动心神,玷污了安命坞的道基。
执掌安命坞的道修,号承畴。
他修行一百八十一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顺而勿改,静受无常,自谓已经悟透安命的至高真谛。
雨丝斜斜扫过芦叶,哗哗声响连绵不绝,江夏缓步踏入这片芦坞。
承畴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静隐忍,一心只知顺受,不愿有为,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救灾挽难,常以人力消弭祸端。我坞修承畴安命之道,你不避逆命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茫茫芦荻,望向远处正在渗水的长堤。
村中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隐隐传来。
“何为安命?”
一片宽大芦叶被雨水打落,飘落在潮湿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承畴指尖抚过温润潮湿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定数难移易,强为起祸殃。
熄灭固堤之志,抛开挡水之方。
永怀静受之念,不生救众之肠,
便可性自安详。”
“山下芦溪村的河堤渗水,洪水将至,一村百姓危在旦夕。你们懂固堤之术,有物料可用,本可抢修护村,却死守静受无常的戒条,不肯动手,坐等洪水吞了村落,这便是安命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承畴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祸福皆由天命。村民遭水,乃是前定之数。若是我们出手筑堤,便是以人力强改天命,祸端更深。不如安坐坞中,默然顺受,不生改动之心。”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山洪冲破这道芦堤,大水直冲进安命坞,屋舍将倾,你们同门困于洪流之中,旁人也恪守安命之道,视水患为定数,不肯前来相救,任由洪水吞没坞舍,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承畴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数至则受,不与争攘。”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茅舍之内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八十一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事成之后不贪求、失败之后不怨怼,接纳结局,平复心绪;却走入歧途,把接纳结局,变成了事前不作为、坐等灾祸降临,以被动承受当成安命。
错把束手待祸,当成了顺天安命。
冷雨敲打着成片芦荻,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芦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