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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混淆了妄思与正思。真正的妄,是贪痴妄想,是执念贪欲,是无谓的猜忌、无休止的欲求。可是悲悯、明辨、筹谋、向善,这些不是妄念,是人心本有的良知。”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谷之间缓缓回荡开来。
“锁闭心念,看似心中无扰,实则只是把所有想法强行禁锢。念头不会凭空消失,一味压制,只会积郁在内。如今你们强行压住救人之念,压住是非判断,短时间可得片刻空寂,可一旦遭遇大变,被长久压抑的心念骤然爆发,道基便会直接崩碎。”
那名方才看见幼兽受难的年轻修士身子猛地一颤,眼中露出挣扎。他压抑许久的想法不断翻涌,石缝里幼兽的哀鸣声声入耳。
“可只要有心念升起,就会生出烦恼,这难道不是修行的阻碍吗?”少年忍不住开口。
“修行不是要变成一块没有感知的顽石。”江夏望向少年,“人活世间,本就会有念头起落。去除虚妄杂念,保留良知明思。看见苦难,可以生出救助之心;遇见奸邪,可以生出分辨是非之智。念头可以生,却不可以迷。生善念便付诸行动,事过之后不执着于结果,不沉溺悲欢,这才是心性的修行。而非不分好坏,将所有心念一并锁杀。”
玄渊脸色沉沉,内心长久秉持的道,第一次遭受剧烈冲击。他修行百余年,日日都在压制心念,以为越是没有想法,距离大道就越近,却从未深思过,不分青红皂白禁锢全部心思,究竟是悟道,还是自我禁锢。
“放开心念,杂念丛生,又该如何处置?”玄渊沉声问道。
“疏导而非禁锢。”江夏说道,“如同山中洪水,一味修筑高墙堵截,水势越积越高,终有溃堤一日。疏浚河道,引导水流,让善念得以施展,让妄念自行消散。不刻意强求一念不起,只求心能辨善恶,念不生贪痴。”
山谷之中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那名年轻修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强行压制内心。他起身快步走到石缝边,搬开沉重石块,将被困的幼兽小心捧出。幼兽得救,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
更多修士陆续停下了压制心念的功法。积压心底的种种感触缓缓浮现,起初有人心绪纷乱,可并未如古训所说那般道心尽毁。分辨取舍之间,心神反倒慢慢趋于清明。
玄渊伫立大石之下,回想过往岁月。曾经邻县闹饥荒,无数百姓流离,锁妄渊众人紧锁心念,不闻不问。后来饥荒引发动乱,战火险些烧到山谷门口,那时他只归为世事劫数。如今方才醒悟,若是当初渊中人能够心生善念出手相助,灾祸本不必扩大至此。
玄渊长叹一声,抬手运转修为,磨去石上旧有的文字。石屑簌簌坠落,新的字迹一点点刻印在青石表面:摒贪痴之妄,存明善之思;念可疏导,不可强锢。
山谷之中,雾气依旧缭绕,只是此地不再是禁锢人心的囚笼。不少修士迈步向外走去,打算去往山下,看一看世间百态。
玄渊转过身,对着江夏深深躬身行礼。
“多谢点化。我等错把死寂当成修行,今日方才懂得,心之清净,不在于毫无念头,而在于懂得取舍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