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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澜水乡,一路向群山深处走去。山岚缭绕,林木葱郁,一座古朴书院藏于青山之间,名为悟真书院。书院广收四方学子,以读书明理为宗旨。书院中人笃信,读书愈多,学识愈博,人便愈能通达世事。追求博学广识本是读书人的本心,可岁月流转,这份求知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一众学子的心结。众人认定,书读得越多越好,博览万卷,务求穷尽世间典籍,若是有所不知,便是学识浅薄,便是耻辱。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着青石山道登上书院。庭院古柏苍劲,回廊两侧摆满书架,无数书卷堆叠。书院正堂立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书院院训:博览万卷,穷究古今;知而不备,为学之耻。
书院山长是墨先生,一袭青衫,鬓角染霜,手中常握书卷,毕生沉浸典籍。他将二人请入正堂,堂中悬挂历代先贤的字画。
“二位跋山涉水,来到悟真书院。”墨先生抬手抚过碑面,声音清和,“昔日世道蒙昧,百姓少有读书机会,很多人困于见闻狭隘,行事偏执。先祖建此书院,便是要广收典籍,教化世人,劝勉学子多读多学,开阔眼界。正是靠着博览群书,书院才教化出许多明理之士。”
先祖倡导广学博闻,本意是破除蒙昧,开阔胸襟。可代代传承下来,博学渐渐沦为了无休止的堆砌。
博学,变成了穷尽一切典籍,贪多务得。
书院里,学子们拼命搜罗天下书籍,不分经史子集、杂记野谈,但凡能寻到的书卷,都要通读背诵。人人以藏书多、记诵多为荣。若是有人问及某本冷门典籍,学子答不上来,便会被旁人讥笑见识浅陋。
为了多读,学子日夜苦读,不眠不休。很多人埋首故纸堆,埋头背诵字句,却很少去思索书中道理,更少走出书院,去体察世间人情百态。书本上的道理背得滚瓜烂熟,面对现实世事,却常常束手无策。
有学子想要分出些许时间,去山下乡间体察民生,却被师长劝阻。认为应当专心读书,外出游历便是荒废学业。
书院评判学子高下,首要看读过多少书卷,熟记多少典故。能够学以致用、通达事理的人,反倒不如博闻强记的人受人敬重。
“我们日日苦读,力求阅尽世间书。”墨先生长叹一声,望着满院书卷,“可书读得越多,反倒有不少学子愈发迂腐。满腹经纶,却不懂人情冷暖,遇事只会搬弄书中字句,不懂得变通。万卷典籍堆在胸中,却没能化作立身处世的智慧。”
二人漫步书院回廊,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困顿。
一名年轻学子,日夜苦读,遍阅各类杂书,博闻强记,说起古籍典故滔滔不绝。可山下农户前来求教,询问农事生计的难处,他却只能引经据典,讲一堆古书上的道理,拿不出半分切实可行的办法。
另有学子,为了多读一卷书,废寝忘食,身体日渐亏空。旁人劝他暂且歇息,他却说,学海无涯,若不肯拼命苦读,便会落后于人,愧对求学之志。
悟真书院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书生倚在廊下,望着院外青山低声说道:“读书固然可贵,可读书的目的,是明事理、晓世事。若是一味贪多求博,只记诵文字,不去体察现实,读再多书,又有何用处?”
一旁年长的学究摇头反驳:“院训写得明白,博览万卷,穷究古今。世间学问皆在书中,读得越少,见识便越短。若是满足于浅尝辄止,如何能称得上治学?”
争论声在书卷翻动的沙沙声里回荡。墨先生立在青石碑前,心中万般纠结。他一生以读书为志,可眼见不少学子困于书海,读而不通,心中早已生出重重疑惑。
张建平缓步走到青石碑前,山风穿过古柏,声音沉稳清晰,响彻书院庭院:“读书求知,博览典籍,开阔眼界,本是读书人崇高的追求。可博学,同样有边界。广阅群书,不等于要穷尽世间所有典籍,强求无所不知。若是执着于读尽天下之书,追求事事通晓,便是执念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