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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白盐滩,一路往东南行。盐沼的咸湿气息渐渐褪去,地势抬升,连绵起伏的丘陵横亘眼前。群山之间,山石裸露,处处可见开凿的矿坑,叮叮当当的凿石之声远远传来。这里便是黑石矿谷,世代聚居于此的矿工,靠着掘山开矿,采掘铜铁矿石谋生。
矿谷之中,地下矿藏丰厚,矿石能锻铸农具、兵器,造福四方。可长久以来,矿工心中生出一份执念:地中宝矿,应当尽数掘取,挖得越多,族中便越是富足。开采矿藏、求取财利本是谋生正道,可这份求财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整个矿谷的心结。
张建平与王秀梅沿着崎岖山道走入矿谷。山坡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矿洞,洞口堆积碎石矿渣,矿工们背着矿筐,往来于坑道与山下村落之间。谷中主寨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碑,碑上刻着矿谷祖训:掘山取宝,尽地之藏;矿不尽,利不止。
矿谷的主事是矿老,一身粗布短褐,手上布满厚茧与旧伤疤,眉眼间带着常年钻山挖矿的疲惫。见到二人远道而来,矿老将他们领进寨中石屋。
“二位踏过荒滩山岭,来到黑石矿谷。”矿老抬手抚过黑石碑,声音沉厚,“百年之前,周遭村落贫苦,百姓缺少农具铁器,日子困苦。先祖寻得此山矿脉,开山掘矿,锻造器物,养活了一方百姓。先祖留下训言,山中藏有宝矿,便要尽力开采,方能富足。”
当年开山采矿,解万民困乏,这份初心本是良善。可一代代传承下来,“尽地之藏”渐渐变了味道。
开采,变成了无节制的索取。
矿工们不分矿脉深浅,见矿便挖。山腰、山脚,到处开挖矿洞,山体被凿得千疮百孔。为了多采矿石,不少矿洞越挖越深,不顾山体岩层是否稳固。只要洞中还有矿石,便不肯停下采掘。
矿渣碎石随意堆在山坡,没有做任何固土防护。每逢大雨,碎石泥土顺着山坡倾泻而下,冲毁山下田地,堵塞溪涧。可矿谷之人只惦记矿脉产出,对山体损毁视而不见。
有老矿工提出,有些矿脉已经开采过度,应当停采休养,留待日后。却被众人斥责为不思进取,白白浪费山中宝藏。
矿谷之内,评判一个矿工的功绩,只看每日采掘矿石的多少。采得矿石愈多,地位便愈高。若是有人顾及山体安危,减少开采,便会被视作懒惰无能。
“我们日夜下矿,拼命掘取山石。”矿老长长叹息,望着满目疮痍的山峦,“矿石源源不断运出山谷,换回来钱财粮食。可山已经被挖得遍体伤痕。暴雨一来,泥石流频发,山下良田被埋,溪水浑浊。矿脉也渐渐开始枯竭,不少老矿洞已经挖空坍塌,不少弟兄葬身矿洞之中。我们挖尽地中之宝,却也在毁掉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山。”
二人沿着矿谷四处行走,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灾祸。
一处半山腰的矿洞,岩层已经出现大量裂缝,随时有坍塌之险。管事依旧催促矿工下洞采掘,说洞内尚有矿石,不可半途而废。几名矿工心中畏惧,却不敢违抗规矩。
山坡上堆积如山的矿渣,暴雨过后,大量泥石滚落,掩埋了山下几户农家的菜园。农户找上门来理论,矿谷众人却只认为,是天灾作祟,并非采矿之过。
矿谷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矿工靠在矿洞旁,望着满目破碎的山体低声说道:“开山取矿,本是为了谋生度日。可若是把山中矿藏尽数挖空,不顾山体安危,山崩地塌之后,我们又去哪里挖矿谋生?地脉有尽,哪里能够永无休止采掘?”
一旁年长的老矿工立刻厉声反驳:“祖训写得明白,尽地之藏。山中宝物摆在那里,不挖出来,便是白白浪费。若是停下采掘,谷中众人如何度日?难道要守着空山受穷吗?”
争论之声,混杂着凿石的叮当回响,在山谷之间回荡。矿老站在黑石碑前,内心万般两难。他一生守着矿谷,靠着采矿养活族人,可眼见矿洞坍塌、山洪频发,心中早已生出重重疑惑。
张建平缓步走到黑石碑前,山风卷来碎石细沙,声音沉稳清晰,响彻整个矿谷:“开山掘矿,采掘矿石,锻铸器物,造福世间,本是谋生的正道。可开采矿藏,同样有边界。取用大地的馈赠,不等于要将地脉宝藏搜刮殆尽。若是执着于尽掘所有矿藏,不顾山体安危,便是执念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