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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望向波光微漾的卤池,缓缓说道:“渊主一心掠夺,攫取万物归于一己;执着绝对洁净,则是强行割裂天地浊与清的共生。世间本无纯粹的净,清由浊生。卤水沉淀,方得白盐;淤泥腐草,滋养水土。强行剔除一切看似不洁之物,盐沼的生机便会一同消散。”
“先祖立下滩训,是当年疫病横行之时,告诫众人远离致病秽物。”张建平看向石板上镌刻的滩训,“滩训教人辨明有害污秽,不是教人将淤泥、青苔、腐草一概视作灾祸。晒盐求盐晶洁净,而非强求整片盐沼没有半点泥土青苔。有害的污水污物,自然要清理;天然伴生的水土之物,不必赶尽杀绝。”
“净,不是空无一尘。”王秀梅看向那名踩进泥坑的年轻盐女,“泥污沾身,清洗便可,不必将人隔绝在外。洁净是养护,不是无休止的苛责。”
盐滩之上一片安静,盐民彼此对视,低头思索。一名白发老盐民迟疑发问:“若是放宽规矩,不再尽数扫除青苔淤泥,万一秽气积聚,疫病再起,我们该如何抵挡?”
“分清有害污秽与天然浊物,二者并不冲突。”张建平答道,“依旧保持居所、晒盐场地干净,妥善处理腐烂污物,防范疫病。卤池之中,利用沉淀之法分离泥沙,不必排空卤水刮除青苔。保留滩上适量水草,稳固盐沼水土,减少盐尘飞扬。评判滩地安宁,不只看地面一尘不染,也要看盐沼水土生生不息。”
众人齐聚石祠前,一同商议修订滩规。
传承先祖避污防疫的本心,居所、收盐场地保持整洁,妥善处置腐坏污物,防备疫病。
区分有害秽物与盐沼天然伴生的淤泥青苔,不再盲目排空卤水、铲除所有水草。
制盐以沉淀分离提纯,追求盐晶洁净,不必强求整片盐沼毫无浊物。
不再因衣物沾泥便隔绝族人,洁净重在防护安康,而非苛责人身。
这份对洁净的执念,扎根在疫病留下的恐惧记忆里,老一辈盐民很难一朝放下。但白盐滩执着根除污秽的心结,终于划下边界,不再为求绝对洁净,毁掉盐沼赖以存续的水土生机。
暮色降临,落日把整片盐沼染成暖白,盐晶泛着淡淡的柔光。张建平怀中古玉浮起一层温润微光,片刻之后悄然敛去。白盐滩的心结方才松动,往后漫长岁月,需要盐民在晒盐守滩之间慢慢体悟。
次日清晨,晨雾笼罩盐田,水面泛着细碎白光。二人向盐姥与滩上盐民辞别。
“多谢二位点醒。”盐姥深深躬身,多年紧绷的心绪稍稍舒展,“原来洁净,不是消去世间所有浊,而是浊中取清,护好生息。”
二人转身离开白盐滩,向着远方起伏的丘陵前行。盐田劳作的声响,咸涩的风声,渐渐落在身后。
“仇恨、求仙、赎罪、沉溺过往、过度悲悯、强求完美、攀比浮华、执念报恩、困于复仇、执着枯禅、执念安稳、执念兴家旺族、执念刻板传承、执念强行救死、执念功名、执念守土、执念独占水源、执念无尽繁衍、执念除恶务尽、执念绝对洁净……”王秀梅迎着咸风轻声感慨,“世人畏惧污秽、残缺、危险,总想把它们彻底剔除。可清浊本是一体,强行剥离一方,剩下的也难以长久存续。”
张建平抬眼望向远方连绵丘陵,天地辽阔,人间万千心念,仍在前方静静等候相逢。
“心念生生不息,渡心之路永无止境。我们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