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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青云书院,一路向北而行。青山渐渐褪去,旷野辽阔,长风呼啸。土地慢慢变得干硬,道旁草木稀疏,远处地平线上,一道连绵的夯土长城横亘大地,关隘城楼耸立在山口,便是北境雁扼关。
这里是守护中原的边关要塞,戍卒、百姓杂居关内。世代驻守此地,所有人心中都抱着一份执念:寸土不可失,关隘不可破。守护疆土,本是将士百姓的大义,可经年累月的战火与警戒,这份守护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边关所有人的心结。将士心中认定,凡关外之人皆是敌寇;宁可战死,绝不后退半步,哪怕是无力固守的绝境,也要以全部性命死拼到底。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着黄沙走上关隘的城门。城头旌旗猎猎,戍卒身披甲胄,目光锐利地望向关外茫茫荒原。关内街巷简朴,商户、农户多是随军迁徙而来,孩童自小听闻边关战事,心中早早刻下戒备二字。
关隘主事的是守关将军,姓卫,一身磨损的铁甲,面容饱经风沙磨砺,鬓角染霜。见到二人远道而来,卫将军引他们走进关内的议事堡。堡内石壁刻着代代相传的戍边训言:国土寸土,不可轻弃;人在关在,身死魂守。
“二位远涉千里,来到雁扼关。”卫将军抬手抚过壁上刻满的戍卒名录,声音厚重沙哑,“数十年前,关外部族大举南下,战火燃遍关下原野,无数将士战死,关内百姓流离。先祖与前辈将士死守关隘,才守住关内一方安宁,留下训言告诫后人,绝不可放敌骑踏入关内半步。”
当年将士浴血,舍命守护故土,这份守土护民的大义,万古可敬。可一代代传承,这份坚守慢慢走向偏执。
守土渐渐变成唯一的信念。
戍边将士日夜紧绷心神,不分缘由敌视关外所有部族。关外牧民若是因风雪灾害,误入关内近处草场,立刻会被视作来犯的奸细,刀兵相向。
边关守军固守训言,认定只要还有一人活着,关隘就绝不能退让。若是遭遇强敌围困,明明可以暂弃外围堡垒,退守主关保存实力,将士们也不肯后撤,宁愿全员战死,也不愿舍弃寸土。
关内百姓也被这份紧绷的氛围裹挟。两族本有互通贸易的旧例,如今百姓不敢和关外牧民交易,哪怕只是互换皮毛、谷物,也会被斥责通敌。孩童从小被教导关外之人皆是仇敌,不必分辨善恶。
“我们所有人都守着这片土地,以为死守每一寸泥土,便是守住关内万民。”卫将军一声长叹,目光望向关外苍茫荒原,“可年年戒备冲突,死伤不断。关外风雪来时,牧民流离;关内戍卒常年不得安宁,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埋骨黄沙。我们守住了城墙,却也困死了彼此缓和的余地。”
二人走在关城城头与关内街巷,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苦楚。
一名年轻的戍卒,家中父兄都在之前的边境冲突里战死。他日夜苦练刀枪,心中一心想要和关外部族厮杀复仇。某次关外牧民的羊群误入边界,他二话不说便要提刀出战,全然不顾对方只是躲避暴风雪的普通牧人。
关内一户农家,妇人的丈夫是戍卒,战死在关外。关外一位老牧民当年曾悄悄救下受伤的关内流民,可妇人依旧认定所有关外之人都心怀歹意,不愿听闻半分关于关外百姓的善举。
关隘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校尉手扶城垛,迎着呼啸长风开口:“守土护民,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可敌人是举兵进犯的寇匪,不是所有关外的百姓。若是为了死守一句训言,不分善恶,不断挑起厮杀,那么这片土地上,只会不断增添新的亡魂。”
一旁的老校尉立刻沉声反驳:“边关无儿戏,一旦心存妇人之仁,放开关防,战火便会席卷关内。先辈用鲜血守住的关隘,一旦退让,便是置关内万千百姓于水火。寸土必争,本就是戍边人的本分。”
争论声随风散开,回荡在城头。卫将军立于一旁,心中两难。他半生戍守边关,深知失守的惨烈,也看着无数年轻将士白白送命,心中早已满是煎熬。
张建平缓步上前,长风卷起他的衣袂,声音沉稳,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将士守土护民,抵御来犯之敌,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义。可守土,同样有边界。守住疆土,守护百姓安危是根本;若是执着寸土之名,不分敌我,执意死战,无视敌我无辜百姓的性命,便是执念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