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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缠绕在南荒的山林之间,湿漉漉的寒气浸透衣衫。
黑石峒的洞口被搬开一道缺口,石大手握磨得锋利的木矛,领着二十余名青年鱼贯踏出。这群年轻人衣衫褴褛,脸上写满饥饿与决绝,身后的岩洞还飘出未燃尽的篝火余烟。
阿禾混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脚步虚浮,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昨夜谷衍那一番话,像一根绞紧的绳索,牢牢捆住她的心。一边是山下无辜的乡亲,一边是同患难的同伴,无论怎么选,都是罪孽。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去村寨。”赵明远低声对陈念安说道,同时抬手示意身旁几位村寨老者往后退,避免激化冲突。
陈念安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山道正中,声音洪亮,尽量放得平和,没有半分威慑的戾气。
“石大,阿果,你们仔细想一想。下山抢夺粮食,就算一时填饱肚子,之后呢?村寨之中会有人受伤死去,仇恨一旦结下,往后世世代代,大山内外再无和解的余地。你们想要的是一处容身之地,不是无休止的仇杀。”
“容身之地?”石大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山下的世界何曾给过我们容身之处?我的家人死在村寨械斗,赋税压得无数人活不下去。既然活不下去,便只能自己去抢。”
阿果上前半步,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目光锐利:“你们站在外面说尽大道理,可你们体会过饿到啃树皮的日子吗?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峒内存粮已经撑不过十日。不出去,我们只能冻死饿死在黑石峒。”
这话一出,身后一众青年纷纷躁动,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他们的困境真实存在。寒冬逼近,深山之中物资匮乏,峒内没有耕种,没有收成,只靠进山打猎采摘野果,根本撑不过漫长严冬。谷衍明明清楚这一切,却只点燃他们心中的怨愤,从未替他们想过真正活下去的出路。
“粮食的事,我们可以商议。”赵明远开口,“周边村寨愿意拿出一部分粮食,接济你们过冬。条件只有一个,放下兵器,不要伤害无辜百姓。我们可以坐下来谈日后如何在山中安稳谋生,不必用流血换取生存。”
“假意施舍,之后便是收捕。”石大根本不信,厉声呵斥,“不要再用谎言哄骗我们!”
他手臂一挥,下令队伍绕过二人,强行冲下山道。
眼看人群就要冲过隘口,混在队伍末尾的阿禾,内心的挣扎终于抵达极限。她脑海里闪过山下年迈母亲枯瘦的脸,又想起昨夜谷衍的警告。若是任由众人冲下山,村寨里会有老人孩童受伤流血。
她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不顾一切,高声喊道:“不要去!这是圈套!是那名暗处老者挑唆我们下山劫掠!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道上的冲突骤然停滞。
石大与阿果猛地转头,难以置信看向出声的阿禾。
“阿禾,你胡说什么!”石大怒喝。
“我没有胡说。”阿禾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颤抖,“昨夜那个很少说话的灰衣老者找到我,他告诉我,石大你们计划下山抢夺粮食。他一边逼我守住秘密,告诉我泄密便是背叛所有人,一边又眼睁睁看着我们走向死路。他从来没有为我们寻过活路,只是想看我们和山下互相厮杀!”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队伍之中不少人面面相觑,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他们大多只听过老者零星几句点拨,很少有人真正和他交谈,只当他是峒里一名普通的避难之人。
“是你心中动摇,被外人蛊惑,所以编造谎话离间我们!”阿果厉声反驳,“不要听信外来人的花言巧语!”
人群后方,岩洞的阴影边缘。
谷衍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被他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女,竟然敢当众撕破他的伪装。
局势瞬间脱离他的掌控。若是任由阿禾继续说下去,长久以来他在幕后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土崩瓦解。
谷衍不再继续隐匿。
他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来,佝偻的身躯暴露在朦胧晨光之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花白的乱发披散肩头。旧伤带来的病态苍白挂在脸上,一双眼睛却阴沉沉的,直勾勾盯住阿禾。
“小姑娘,话可不能乱讲。”谷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喧闹,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我不过是一个躲进山中苟活的老人,夜夜蜷缩岩洞角落,何来挑唆你们劫掠一说。你说出这些话,莫不是被山下之人许了好处,要离间我们,好让我们自相分裂?”
他开口的瞬间,黑石峒的青年纷纷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多人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藏在角落的老者。
“就是他。”阿禾浑身发抖,却依旧鼓足勇气,“昨夜就是你和我说的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