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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付处挂出第十一天,小桑忘了晒被角布。
不是故意。那晚她养的蚕死了——就是从前那只对她点破“根”的蚕。
那天傍晚她还给它换过桑叶。新叶是从河滩的桑树上摘的,带着水汽,她照例把叶子撕成小片,摆在蚕嘴边。往常它会慢慢蹭过来,下颚一开一合,发出那种只有贴得极近才听得见的、细细的“沙沙”。那晚没有。叶子摆了一夜,一口没动。
蚕没结茧,也没下籽,就那么软在桑叶上,身子一点一点凉下去。小桑起初以为它只是倦了,像往常那样蜷着不动。可到后半夜,桑叶边凝了水珠,蚕还是僵着。她伸手一碰,凉的,硬了。
蚕匾是竹编的,被她的眼泪洇出一圈深色的痕。她坐在匾前,一坐坐到大天亮,把什么都忘了,包括栏杆上那块布,包括砚砚托她时那句“潮了就在原处晒”。
天亮时她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捏着半片桑叶。叶子早蔫了,边缘卷起来,扎手。她把叶子轻轻放回匾里,像给蚕留最后一顿。走出屋子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她没抬头看阳台一眼。
归先生第二日去阳台,布还搭在里档,没见太阳。
潮味压过了太阳味,闷闷的,像梅雨季返潮的墙角。他伸手摸了摸,布面是润的,不是晒过的干爽,指腹蹭过去,黏着一层细细的霉意——那是潮了没晒、闷了两日的后果,霉点还小,可已经生了根。
他没说小桑,只自己把布挪到栏杆外头,让晨光晒上。布角垂下来,轻轻晃,像刚醒的人伸懒腰。
他站着看那布被晒,忽然怕:这布曾祖晒了几十年,如今托给他,他若也忘,这布就真空了。
砚砚把布托给他的时候,手是抖的,可那双手记得——记得曾祖、记得当铺、记得“潮了就在原处晒”。如今这双手停了。布托给了小桑,小桑的手不抖,稳当,可小桑会忘。
归先生望着自己悬在栏杆外的手。那双手也曾替砚砚扶过布、替沈余扶过听筒,如今扶得住布,却扶不住“记得”这件事本身。
忘,不是夺。夺是有人来抢,忘是守的人自己松了手。
这五天里,归先生每天来。他不会听,只会晒。摊平,捋褶,看天色——三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顺,顺到有一天他忽然停住:这三个动作,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没人教过他。是看砚砚做了那么多年,看进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