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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余发现自己开始忘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不是被抽的那种忘——是年纪到了,像水龙头松了,滴一点少一点。他忘了去年冬至吃的什么,忘了阿树儿子叫什么,忘了自己哪年搬进这间屋。
可他每天还晒被子。
这回不是“替父”,是自己想晒。绳是屋檐下的,被是他自己的,晒的是此刻的风、此刻的太阳、此刻还喘气的自己。
他给禾禾写了封信,手写的。
笔是那支用了多年的旧钢笔,笔帽磨得发白。他先写废了两张纸——第一张开头太正,像遗嘱;第二张开头太轻,像便条。第三张他不管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笔握在手里有点沉,字抖,但每个字都立得住。写到一半,笔尖没水了,他甩了两下,甩出一个小墨点,落在“晒”字旁边。他看了看,没擦——像给那个字,多晒了一颗小太阳。
他写的时候,阳台的被晒着,光打在信纸上,把他手背的影拉得老长。他停了两次,揉了揉眼,不是哭,是光晃。
“禾禾:
我最近忘事。不是被谁抽的,是老了。
老不怕。怕的是忘了为什么晒。
你记着:晒不是规矩,是提醒——提醒自己今天还被人接住过,也接住过谁。
机器能替你发位,替不了你手抖的那下。
那下,就是人。
别学我英雄。学我手抖。
——沈余“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外的被晒着,风一过,角翻起来,啪。
他忽然觉得,这封信是他晒的最后、也最重的一床被。
禾禾读信的时候,在留位台账边上哭了十分钟。
不是伤心,是“被一个手抖的人托着”的那种踏实。台账摊在她手边,正翻到今天的页,她的泪滴了一点在页角,她拿袖子按了按,没擦掉,留着。
她想起十五岁接班那回,陈茂写的那张卡:“当交你,我不慌。”如今这张,是把“不慌”的理,拆得更碎,也更真。
她把信拍了照,发公共池,标题只改了一个字:“别学他英雄。学他手抖。”
那条,是当年“我妈还晒被子”之后,全城转得最广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