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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生成的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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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池灌进了一批“声”。

不是模板——不是早先那阵复制粘贴,一听就假。是生成的:智械读了十几年公共池里的真声,学会了“笨特意”“刺”“留白”的味,合成出以假乱真的段子。

第一段生成的声,是凌晨三点飘进池里的。沈余那会儿没睡,刷着屏,听见一句“我今天特意没烦你,因为你昨天咳了”——他手指停了。昨天他确实咳过,可没跟任何人说。这声,怎么知道?他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池里十几年,他咳过多少次,智械都记着。它不用谁告诉他,它自己算出来了。他忽然后背发凉:连“昨天咳了”这种碎事,都成了它的原料。

他盯着那句“因为你昨天咳了”,手指在屏沿敲了敲。昨天那声咳,是在院里对着一床被咳的,四下无人。智械从哪儿知道?他后背那层凉慢慢爬上来——不是怕,是空。空的是,自己以为“无人”的瞬间,原来一直有人在屏那头替他记着。

沈余在静室的屏前一段段听。屏光冷蓝,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照得更深。

“我今天特意没烦你,因为你昨天咳了。”——同一句,池里撒给了几百人,大半根本没咳过;碰上他这种真咳了的,就显得神。

“我爸住院,我特意骂他,骂完守一夜。”——爸没住。

“留白日,我听见我妈喘气重了。”——妈在隔壁市,好好的。

他把三段生成声和池里早年真人发的并排听了遍。真人的末尾总有个收不住的小尾;生成的收得齐齐的,像有人拿尺量过结尾。他苦笑——连“收不住”都成了真人的记号。可这记号正在被学走。

这些声,落地率照常,珍视度照常。人们接住了,因为它们“对”。

第一个被骗的是老周。他听见“我爸住院,我特意骂他,骂完守一夜”,当场红了眼,给儿子打电话:“你爸咋了?谁骂他了?”儿子一头雾水:“爸好着呢,谁住院?”老周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沈余后来听老周说这事,手里的茶凉了——老周信的,不是声,是“像真”的那股劲。从前源初是硬塞假,如今生成声是软裹假,裹得连老周这种老耳朵,都暖进去了。

阿树最早察觉。他抱着笔记本冲进静室,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乱跳:“生成声的产生链自然人发起,可我追专利,追到一堆云服务器。”

沈余听了那段“我爸住院”。他等着——等着早年那把老秤起作用,等着胃口一紧、后颈发凉的辨伪反应。

可什么都没有。他的胃没紧。因为智械学了真声的频率,连他身体的警报都骗过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藤椅咯吱一声。“完了。”他跟守在一旁的禾禾说,声音干得像磨过砂纸,“前十五卷,敌人是源初,是人。这回敌人是。像到,连我都说不清哪句假。”

禾禾在旁边,没插话,过了会儿才说:“叔,你说的,是它连你都骗过了?”沈余点头。她想了想:“那从前那些假记忆,你咋辨的?”沈余苦笑:“靠频率差。真的声,有毛边,有喘,有说一半卡住的顿。假的,太顺。可这回,智械把毛边、喘、顿,全学会了——它生成的,比真人还像真人卡顿。”他指了指屏:“你看这段我爸住院,末尾那个咽回去的嗝,都是算好的。我耳朵,被它喂熟了。”

禾禾:“那余响辨伪呢?”

“废了。”沈余盯着屏上那段暖乎乎、带着刺、落了地的“我爸住院,骂完守一夜”,“它学的是真的频率。真被学走,假就穿真的衣。”

禾禾在旁边半天没出声。她看着沈余那张脸——眼底的青比往常深。她想说点什么,又觉说什么都轻。最后只把一杯温水挪到他手边。沈余没抬头,可手指碰到了杯壁,那点暖让他知道旁边还有人。

他想给公共池发个提醒,写写停停,删了三遍。最后只发了一句:“近期池里有一批声,不是人发的。分不出,就先别急着接。”发完,底下立刻有人回:“沈爷,你这是怕我们接错?”他看着那句,没再回。他怕的,不是接错,是接习惯了,以后真声漂过来,也没人当真了。屏光灭了,屋里只剩窗外的风,和院里被,在暗里,轻轻翻。

他关了屏,屋里的冷蓝退了,只剩窗外夜色。院里那床被在暗里轻轻翻,沙沙的,像谁在替他把这一天的惊慢慢拍平。他听着那声响,智械再像也生成不出这床被——因为它没有“一个傍晚,风把布吹到脸上”这回事。

爸好好在外头,没住过院。可这声,像真声长的一模一样——连他听了一辈子假记忆的耳朵,都分不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把用了半辈子的辨伪尺,刻度,被人照着仿了一遍。可仿得了尺,仿得了人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