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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师姐南宫紫苑同住一间房。
更未想过,师姐的里衣竟会如此单薄。
他背对着她,听见衣料窸窣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南宫紫苑却忽然开口:
“师弟,你心跳声太吵了。”
云涧站在房间的门槛前,脚底像生了根。
山风从背后推搡着他,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润,裹着松针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气,一股脑儿灌进他的后颈。
他本该一步跨进去的——这不过是当下分配居所时最寻常的一次最好的结果,其实一共两间房,他和师姐各占一间,天经地义,可南宫紫苑不这样想。他的脚也不听使唤。
因为南宫紫苑正站在东厢的窗边,侧对着他,微微偏头,将一支白玉簪从发间抽出来。
乌发如瀑泻下,垂至腰际,映着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鸦羽般幽蓝的暗泽。她没看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将散落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廓和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云涧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青布靴的鞋尖沾了点泥,是方才走过溪涧时溅上的。他忽然觉得这泥点格外刺眼。
“师弟,杵在门口做什么?”南宫紫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不冷不热,像山涧里终年不见阳光的潭水,
“进来吧,把门带上。”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青石铺就的地面沁着凉意,隔着薄薄的布鞋底渗上来。
天衍城中心地带果然是城贵——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竹椅,靠墙一只半旧的樟木柜子,再无余物。东西两厢各有一扇月洞门,门帘是素色的青布,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云涧目不斜视地走向西厢,却在经过东厢门口时,余光不可遏制地扫了进去。
南宫紫苑正将外袍搭在屏风上,中衣是月白色的,料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洗得柔软服帖,勾勒出她肩背处利落的线条。她解衣的动作很自然,像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也是,在江淮之境,他入门算是晚,修行浅,在师姐眼里大约跟房间外那棵歪脖子松树差不多,属于“物件”一类。
云涧几乎是逃进西厢的。门帘落下来,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东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微而清晰。
他僵立在屋子中央,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的隔音——或者说,根本不隔音。木墙是单层的,薄薄一层杉木板,两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西厢的陈设更简:一张竹榻,铺着粗布褥子,一床叠得方正的薄被,一只矮几,再无其他。云涧在榻边坐下,竹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立刻绷紧全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厢的窸窣声停了。
片刻后,南宫紫苑的声音传来,隔着一层薄壁,比方才近了许多:
“云涧,你那边有热水么?”
他低头看了看墙角那只空荡荡的木桶,嗓子发紧:
“没、没有。”
“我这儿也没有。”她似乎叹了口气,
“罢了,明早再去溪边打。”
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竹榻承重的吱呀声。她躺下了。
云涧这才敢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手解自己的衣带,手指却不听使唤,打了个死结。他低头去解,越急越乱,最后几乎是扯开的。外袍褪下来,他想了想,没往屏风上搭——那屏风在东厢,他不能过去。他把外袍叠了叠,放在矮几上。
然后是中衣。他的手停在腰间,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脱。就这么穿着吧,和衣而卧。
他躺下来,竹榻硬邦邦的,硌得他肩胛骨疼。他面朝墙壁,盯着那层薄薄的杉木板,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透过来一线暖黄的光——师姐那边还亮着灯。
那道光照在他脸上,像一根细而烫的线。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
黑暗中,东厢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辨,均匀而绵长。云涧本该松一口气,可他的耳朵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呼吸的每一个起伏。他想起方才余光里瞥见的画面——月白中衣,洗得发软的料子,肩胛骨处微微绷紧的线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
竹榻又是一阵吱呀。他僵住,屏息听了一会儿,东厢的呼吸声没有变化。他这才缓缓放松身体,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砰砰砰,撞着肋骨,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响若擂鼓。
“师弟。”
南宫紫苑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他的耳朵。
云涧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你心跳声太吵了。”
他听见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你靴子上有泥”一样寻常。
可那句话每个字都像针尖,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他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热得发烫。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东厢传来翻身的动静。竹榻吱呀一声。
“睡不着就过来,”南宫紫苑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灯点上。我教你一段静心诀。”
云涧的脑子嗡地一声。
过去?现在?他穿着中衣,衣带没系,头发散着——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头发,果然,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狼狈得很。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好衣带,又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没有镜子,只能胡乱一束。起身时脚绊到了矮几,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硬是咬住嘴唇没出声。
他摸黑走到东厢门口,站住了。
门帘是掀开的——方才南宫紫苑去正堂时大概就没放下来。他看见里面亮起了一豆灯火,是她用火折子点着了榻边的油灯。暖黄的光晕漾开来,照出她盘腿坐在榻上的侧影。
她已经披上了外袍,就是方才搭在屏风上的那件,青灰色的,宽大,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月白中衣的立领。头发还是散的,垂在肩头,有几缕黏在颊边,大概是方才翻身时压的。
云涧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宫紫苑抬眼看他。灯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碎金。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云涧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进来,”她说,
“把帘子放下,风灌进来冷。”
他侧身进去,反手放下门帘。青布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灯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他在离竹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不知道该坐哪儿——这屋里只有一张榻。
南宫紫苑没看他,从枕边摸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清微静心诀》。她翻到某一页,用指尖点了点:
“从‘守一’开始。你根基浅,先别管气脉运行,只把念头拴在呼吸上。”
她的语气完全恢复了日常授课时的平淡,像在演武场上指点他剑招一样。
云涧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字上。可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油灯的暖光里,他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气味,像是晒干的艾草混着一点冷香,干净而克制。她的头发垂在册页上,发梢几乎扫到他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半步。
“坐下。”南宫紫苑头也不抬,
“站着怎么入定?”
他四下看了看,把矮几搬过来,放在榻边,小心翼翼坐上去。矮几矮,他膝盖几乎顶到了榻沿。南宫紫苑没说什么,把册子往他这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