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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堕神殿——姜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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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你们进。”

老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嘴角那抹笑终于收了,脸像一块被抚平的旧绢,只剩寂寥。

他缓缓转身,月白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片飘落的云,袍角的云纹在转身时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迈步要走,枯瘦的脚踩在石板上,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脚底像垫了一层气,每一步都悬着半寸。走出三步,他又停住,偏过头,凹陷的眼窝最后“看”了云涧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像看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却浑然不知的人,又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小哥,你身上那道‘气’,是烟云之渊在叫你。你跑不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偷听了去,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若进了渊,记住——别碰那面镜子。”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刚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面对两人,“对了,老朽,名为姜鹤。”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一片白羽,贴着地面飘然而去。

不过眨眼间,那抹月白便融进了天衍城东边那片渐渐浓稠的夜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唯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墨香混着铁锈的怪味。那味道钻进云涧鼻腔,竟让他指尖那道麻意又浮了一下,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肚。

南宫紫苑站在原地,直到那味道彻底散了,才猛地转头看向云涧。

她脸上那种强撑的沉静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的惊惶——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鼻翼翕动急促,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姜……姜鹤……师弟,他说的……”

“师姐,”

“堕神殿,姜鹤。”南宫紫苑嘟囔着,云涧没有听到。

于是伸手按住她肩膀,掌心一片冰凉。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从冰窖里刚抽出来。

“先别慌。我们……先回客栈。”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远处那片翻滚的暮云上,喉间那口剑锈气又泛上来。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翻涌的暮云,云层深处那道无声的电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云后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是漆黑的、没有底的深渊。

天衍城的更鼓敲了第二声,满城灯火渐次亮起,光晕一盏接一盏地铺开,像有人沿着街巷撒了一把碎金。唯有万剑坛方向,那盏最亮的灯,不知何时熄了。熄得无声无息,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南宫紫苑咬了咬下唇,齿尖在唇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她点头。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上那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槐叶,指尖触到他衣料下绷紧的肌肉,像摸到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没再多问,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那只掐过剑诀的左手始终没有完全松开,指尖的青芒虽然灭了,可指节还是僵的。

两人沉默着穿过天衍城的街巷。暮色彻底沉下来,街边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焰打转,翅膀被烤得焦脆,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云涧的视线,那热气扑在脸上,竟有一瞬间让他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

“师姐,师父出关时……真的只是‘眼神迷离’?”

南宫紫苑脚步一顿,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极短的一声“沙”。随即又跟上。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薄,像一片薄冰浮在水面。

“师父……她哭了。”

她没看他的脸,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客栈门口那面迎风招展的酒旗,旗上“云来客栈”四个字被风扯得忽卷忽舒,

“我进静室时,她正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说完你的事,她转过脸来——脸上没有泪痕,可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碎裂的瓷。她只说让我来等你就好,别的什么都没说。”

云涧没再说话。他想起万剑坛中那柄古剑柄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方才老者小臂上那些细如发丝的旧疤,形状一模一样。

他还想起白眉长老将他“送”出坛外时,袖中掉出的一枚玉简——那玉简在地上滚了半圈,露出上面半个刻字,他没看清,只记得那笔锋收尾处,也是月牙形的弯钩。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那道麻意早已消失,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灼热,正沿着经脉,缓缓向心口蔓延。那灼热不痛,却沉甸甸的,像有一颗烧红的石子被塞进了他胸腔。

客栈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碎了一地。碎光里,南宫紫苑伸手推开了客栈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叹息。她侧身让他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左手终于慢慢松开了剑诀,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玉珏。

客栈的楼梯是旧木所制,每一级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凹陷,是无数脚步踩出来的包浆。云涧走在前面,脚踩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在啃一块晒干了的茯苓饼。南宫紫苑跟在后头,手扶着墙,指尖沿着墙面上一道蜿蜒的裂缝慢慢滑过——那裂缝里嵌着陈年的灰,灰里还混着几粒干瘪的蛾子翅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是他们在天衍城落脚的地方,推开门时,一股清淡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是南宫紫苑临走前在窗台点的那盘驱虫香还剩着半截。

云涧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掀得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猛地一歪,几乎要灭。

窗外的天衍城已经沉入灯海,唯独北边那片暮云还悬在半空,黑沉沉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砚台。

他伸手将窗闩扣紧,指节在木栓上多停了一息,才转过身来。

南宫紫苑正弯腰去够桌上的茶壶,手指碰到壶把的瞬间,不知怎的顿了一下,壶身晃了晃,一滴茶水从壶嘴坠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像是被这滴水惊着了,直起身来,将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去倒茶。

“师姐,”云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方才为何会对姜鹤这个名字,有些担心。”

南宫紫苑倒茶的手停在半空。那只青瓷茶盏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烫,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拇指扣在盏沿上,指甲盖泛着白。

她没立刻回答,将茶盏轻轻搁在云涧面前,茶水表面还在轻轻晃荡,一圈一圈的涟漪撞到盏壁上又荡回来。然后她给自己也倒了一盏,端在手里,却一口没喝,只是用掌心捂着,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一暖指尖。

沉默持续了七八息。

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梆子的声响,笃笃,笃笃,三更天了。那声音被风削得又薄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南宫紫苑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沙。

“方才那姜鹤,是堕神殿的人。”

她说到“堕神殿”三个字时,右手不自觉地收紧,青瓷茶盏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像是釉面被捏出了裂痕。她自己似乎也听见了,低头看了一眼,将茶盏放在桌上,松开了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每一个堕神殿的人,修为都在第二步,至少也在寂灭境5层。”

她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喉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影,那影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将飞未飞时抖动的翅翼。

“真是没想到,堕神殿的人竟然也会出现在这天衍城中。”

她抬起头来,目光正好与云涧的目光撞在一起。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只占三分,剩下的七分,是某种更沉、更涩的情绪。云涧读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担忧。她在担心他。

“师姐,”

云涧将茶盏端起来,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粗茶的涩香。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盏壁上的冰裂纹,

“你方才在外面时,听到‘姜鹤’这个名字时——”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整个人都呆住了。”

南宫紫苑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显然没注意到自己当时失态了。

甚至周围那根筷子落地时其实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被旁边一桌客人的笑闹声盖了过去,但她那一瞬间全身僵住的样子,被云涧捕捉在了余光里。她弯下腰去捡筷子的时候,脊背绷成了一张弓,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那是因为,”她舔了舔下唇,嘴唇上那道咬出来的白印还留着,

“我见过堕神殿的人出手。”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将原本只推开半扇的窗户又推开了些,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一下子飞起来,缠在银簪的流苏上。

她站在风口里,衣袂猎猎翻动,整个人被油灯光从背后一打,像一剪单薄的纸影。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云涧都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