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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济收回双掌时,灰青袖口已经让汗浸透。
最后一缕木灵炁从他指间落下,没入野茫天心口。床上的人胸膛起伏了一下,呼吸总算比方才长了些。
玄霆渊俯下身。
“玄寻?”
没有回应。
任济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修。碗底剩着一层淡金药膏,沿口刮得干净,窗缝透进的夜风也吹不散那股苦香。
“把余下的先温着吧。”
他说完,才用布擦去指间的汗。
低髻里横着一支木簪,几缕乌发贴在鬓边。这张脸野茫天自小便熟悉,眉眼温润,连劝人喝药都不肯凶上一句。此刻他看过玄霆渊衣袖上的血,又将目光移回病榻。
“王爷。”
玄霆渊直起身。
“如何?”
“与方长老在苍云的判断一样。风龙主脉严重开裂,伤势已经牵连灵核,神识仍没有回应。……幸好主脉尚未全断,生机暂时护住了。”
“还缺什么?”
玄霆渊伸手入袖,取出王印。
“药库余下封存的——”
“已经用了。”
任济接过医修递来的空匣,搁在案上。匣底只余一点药屑,几道封印从中揭开。玄霆渊认得,这是内库留着救命的东西。
“您抱阿寻进来时就吩咐过。能用的,我都用了。”
王印在玄霆渊掌中停了片刻,落回案上。
“那就接脉。”
任济没去碰那方印。
“我接不了。”
床边衣料轻轻一响。
玄昭宁抬起头。
玄家长子看着不过二十岁,身量高挑,深玄青窄袖衬得肩背利落,腰间革带扣得齐整。乌发高束,雷隼银扣映着一点冷光,眉骨与挺直的鼻梁都肖似玄霆渊,清俊的脸上自有一股英气。她抬眼望向任济,灯影掠过,眸底透出浅淡的紫,那是继承她母亲的眼睛。
“连任叔也不行?您的修为可在五阶……”
任济摇头。
“寻常伤损,可以扶着残脉慢慢长合。她这伤……”
他看向野茫天额心那道隐在红发下的龙纹。
“往里送的药力稍重些,裂处便受不住。不能再试了。”
玄霆渊握着王印的手紧了一分。
“人能保住么?”
“我尽力。”
任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
“若能止住伤势,人还有醒来的可能。可这一身修为,连同原来的命脉,我都不敢作保。”
玄昭宁的手停在枕边。
一缕红发缠住她的指尖,她慢慢解开,将它放了回去。
“阿寻。”
她俯下身,声音低了许多。
野茫天睡得毫无动静,眉间也没有往日那点不服气的劲。小时候让任叔扣住手腕诊脉,她总要嫌烦,刚一松手便往外跑,红发甩得人一脸。
那时她还没有院中的刀架高,便已经到处说自己将来要当天下第一。
玄昭宁问过她,知道天下有多大么?
小姑娘抱着木剑,脸仰得高高的。
“不知道。”
“那你还敢说?”
“天下第一又没写谁的名字,我凭什么不能争?”
她说得理直气壮,转头便去找人比试。输了一下午,回来时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连筷子也拿不稳。
玄昭宁替她夹菜,让她歇两日。
她含着饭,嗯得比谁都乖。
第二日天还没亮,玄昭宁从廊下经过,恰好撞见她抱剑往外溜。小姑娘站住了,看看姐姐,又看看院门,悄悄把剑往身后藏。
剑鞘还露着半截。
“手不疼了?”
“疼。”
“那你做什么去?”
“我去练腿。”
玄昭宁伸手,她便把剑抱得更紧。僵持片刻,她只好答应在廊下等着。等姐姐回去取了伤药,院门前早已空了。
演武场上,一个红发小人正绕着木桩跑。每绕到朝着廊下的那一面,还知道把脑袋低一低。
那头红发,低得再狠也藏不住。
后来她长高了,木剑也换了,提起天下第一,仍是那副口气。
直到三年前,她捧着岚族旧案的线索闯进父王书房,非要问清王府当年的封护之事。玄昭宁赶到时,听见的便是父王那句“你现在太弱”。
妹妹在门前站了许久,攥着那些纸,没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