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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他安顿好了王琳,领我去了流风家的冶金厂。
冶金厂在城西,离他家不远。两扇厚木板门,一推开,热浪混着铁锈和煤烟兜头扑过来,烤得面皮发僵。
那地方我来过。熊灾前赶凯隆吼那阵,满城人都来帮过忙,炉子日夜不歇。这一回来,炉子还是那些炉子,铁匠还是那些铁匠,只是没了那几日的忙乱,照常生火,照常打铁。
厂子挑得高,木梁架着顶,墙上开一溜高窗,冬天漏风,火光顺着风口直晃。靠里一溜炉膛,火烧得通红,几个铁匠赤着膀子,锤子起落,烧红的铁块搁在砧上,一锤下去,火星溅出老远,“当”的一声巨响,震得脚底板发麻。淬火的木桶边白汽蒸腾,刺啦作响。再往里,铸工蹲在砂型边上,拿长钳夹着小坩埚,一勺一勺往模子里浇,浇完直起身往后躲,等那股热气过去。几十号工匠散在各处,锯的锯,锉的锉,搬的搬,金属碰撞声、人声、风从高窗灌进来,搅成一锅。
王斯拉夫径直走到靠墙一张工作台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子,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满满一匣子小零件,铜的铁的,大大小小,看着都差不多,每个上头刻着极细的记号。
“这些是沃伦塔传动里用的卡榫,”他说,“前阵子赶工,拆下来一堆,没来得及归置。你今天就干一件事——按记号把它们分拣出来,同号的归一处,再照着这张图,一组一组配好。”
他把一张图纸摊在我面前,上头线条密密麻麻。
“分错一个,装到塔上,转起来就是至少一条人命。”他指指四周,“这里头什么声响都有,你只管做你的。做完了我来验。”
说完,他转身到一边跟几个铸工说话。
我在桌边坐下,开始分拣。
头一刻钟还好。渐渐地,我的耳朵就不听话了。左边铁匠一锤接一锤,那声响没个准,下一锤什么时候落、落得多重,全猜不透,我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跟着那锤声一顿一挫。右边两个工匠抬着一筐刚脱砂的铸件经过,吼了一嗓子“让开”,我手一抖,差点把分好的一摞碰散。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他上午那句话——别往心里找,往手上找。
我不再去管耳朵,把整副心思压到指尖上。拿起一个零件,先看记号,嘴里极轻地把那个号念出来,再搁进相应的格子里。一个,又一个。我让眼睛只盯着掌心里这一个,看清它每一道刻痕、每一点磨损,确认了,才放下。
怪了。这么做了一阵,周遭那些声响没小,却隔着一层厚布似的,退远了,碰不到我身上。锤还是响,火还是烫,可它们管不到我手上来了。一匣子零件在我指下一个一个流过去,格子渐渐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比先前任何一声都大、都近,像是谁把一整摞铁板推倒在地上。旁边几个人都吓了一跳,扭头去看。
我指尖也停了一瞬。
“别回头。”王斯拉夫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好像预料到了我要回头一般,“做你的。”
我稳住绷紧的脖筋,看着掌心里那个零件,把记号念出来,放进格子,拿起下一个。那声巨响之后的哄闹、脚步、议论,我都没再理会。
等我把最后一组配好,腰已经直不起来,眼睛涩得厉害,也不知道在那地方坐了几个时辰。王斯拉夫过来,拿起我配好的一组组卡榫,对着图纸验,又抽查了十几个,一个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