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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平的消息在周六下午到了。
陈志远正在烧烤店里帮忙,擦桌子。店里没什么客人,父亲在后厨准备晚上的材料,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卫平的短信:
“找到了。当年施工队的包工头姓马,叫马德明。现在不干了,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地址发你了。”
陈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桌子。擦完最后一张,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到后厨门口。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县城。办点事。”
父亲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早点回来。”
陈志远骑上自行车,往县城东边走。老车站早就废了,铁门锁着,里面长满了草。车站外面的那条街倒是还有几家铺面开着——一家五金店、一家修车铺、一家卖化肥的,还有一家小超市。
超市不大,门面窄,夹在五金店和修车铺中间,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只看得见一个“马”字。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个冰柜,冰柜上面贴着“雪糕饮料”四个字,红纸写的,边角卷起来了。
陈志远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超市里面更小。两排货架,中间只够一个人走。货架上摆着方便面、饼干、火腿肠、电池、毛巾,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收银台在门口,玻璃柜里摆着几包烟和一个旧式计算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黑,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的老头衫。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一截,没弹,弯弯地垂着。
“买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志远站在货架前面,没动。“马老板?”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弹了弹烟灰。
“你谁?”
“我姓陈。石桥镇的。”
马德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陈志远。
“石桥镇的?找我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零二年,石桥镇小学的工程,是您做的吧?”
马德明没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动作很慢。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是哪个单位的?”
“县政府办的。”
“县政府办……”马德明念叨了一句,“县政府办的人,找我一个包工头打听工程?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想了解点情况。”
马德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超市里暗了一些,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货架上的东西灰扑扑的。
“你想了解什么?”他靠在收银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零二年那个工程,批了十二万。实际用在维修上的钱,是多少?”
马德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
“你是陈国栋的儿子?”
陈志远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跟他长得像。”马德明吸了一口烟,“你爸当校长的时候,我去学校找过他几次。你那时候在外面读书,没见过我。”
他停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爸是个好人。那笔钱,他经手的,但他没拿一分。”
“那谁拿了?”
马德明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看着货架上那排方便面,看了很久。
“小陈,”他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爸现在也退了,店也开起来了,日子慢慢好了。你非要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笔钱是从石桥镇小学的口袋里抠出去的。”陈志远说,“那栋教学楼现在还有裂缝。孩子们在里面上课。如果哪天塌了,出了事,我良心上过不去。”
马德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很多年没睡好觉。他把烟掐灭,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那批活,不是我定的。”他说,“预制板的标号、钢筋的间距,都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一个干活的,能说什么?”
“谁打的招呼?”
马德明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马叔——”
“你别问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陈志远,“那批活干完之后,我就没再干工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良心上过不去。那栋楼,我每次路过石桥镇都不敢往里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走吧。”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志远站在那里,没动。
“马叔,”他说,“那笔钱被截了八万。八万块,够给石桥镇小学换一栋楼的新窗户。现在那栋楼的窗户还是旧的,冬天漏风,孩子们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马德明没回头。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你走吧。”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