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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之前,修士对自身的感知到不了那一层。
元婴后期大修士或许能以力破之,可那等人物,苍梧真人请不动。
八十岁。
扶苍如今七十五。
还有五年。
五年之内凝金丹,破咒印。
否则,多年修行尽化虚无。
芷玄想到这里,心口揪了一下。
手里那片枫叶被她捏出了汁,指尖染了层浅红。
她看着扶苍。
扶苍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她与他相处几十年,看得出他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紧,眉心处一道浅纹,不细看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道纹在那里。
“师弟。”她轻声说,“你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话出了口才觉得这话没什么用,可总得说点什么。
扶苍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比方才长些。
“师姐放心。
液态法力二百九十九滴。
虽未至三百圆满,年岁还有几年余地。”
他停了一下,手从竹栏上抬起来摆了摆,“师姐勿忧。”
他摆手时袖口滑下去,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芷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她心里清楚,扶苍这话说得轻松,实则半分不轻松。
五年,二百九十九滴到三百滴,再到金丹,哪一步都卡得紧。
扶苍这些年埋头修炼,自小没懂事就开始打基础。
别的孩子还在玩耍,他已经在背功法口诀。
别人睡觉,他打坐。
别人出谷游历,他闭关。
秋崖谷就是他的全部天地。
他极少外出,最远不过去林家走一趟。
林家那两位结丹修士待他客气,可那客气里也透着疏远。
他去过一两回,便不再去了。
师尊给了他一件符宝傍身,另有一张三阶下品小挪移符。
在北冥州内行走,保命足够。
可北冥州之外呢。
南越州远在万里,回不去。
他这辈子,怕是连南越州是什么模样都见不着。
有时他也想出去看看。
可念头一起,便按下去了。
五年。
他没那么多五年可以挥霍。
扶苍不问外事,只埋头修炼。
赵家那桩事,他心里记着。
本想着日后若能有所成就,定要寻赵家报这咒印之仇。
这咒印是赵家之人布下的,害得他家破人亡,祖父散尽家财,族人凋零殆尽。
可这些年过去,赵家自己先乱了。
邯郸城中内斗不止,南越赵家因赵须远叛离而分崩离析。
炎州、沧州两支赵家,元婴老祖在邯郸下落不明,勉强维持着边疆局面。
南越赵家连立命根本的四阶灵脉和坊市都丢了,弟子星散。
这些消息,扶苍是从祖父书房来客的谈话中听来的。
北冥州虽距离南越州极远。,到底与赵国各州有商路往来,消息传得不算慢。
他伺候茶水时听了个七七八八,回来自己琢磨,慢慢拼出了个大概。
扶苍不关心那些大势力之间的牵扯。
只是南越州诸方立国,他也看得出,不过是个信号。
赵家若按不住,其余各州元婴势力、结丹势力,哪个不想立国,贪图香火之力。
元婴之境太难得,即便凝了金丹,也不过几分希望。
香火之力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中倒松快了些。
本想突破之后去寻赵家的晦气。
如今赵家自行衰落,倒省了他一番手脚。
这桩事,于他日后渡心魔劫,兴许还算一桩好事。
“师姐。”扶苍忽然开口,“我结丹那日,你在谷中候着便是。”
芷玄看他。
眉头抬了一下。
“你不让我护法。”
“祖父在。
师姐不必操心。”
扶苍停了一下,手指在玉牌上按了按,“师姐这些年困在谷中,为我耽误了不少修行。
我心中记着。”
他说到“记着”时,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芷玄愣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
师尊收她为徒,说她气运不错,能对扶苍有所助益。
她那时不懂。
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
师尊修炼有借运之法,能借一人之气运,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苍梧真人收她为徒,看中的便是她气运旺,想借她的气运庇护扶苍。
可借运之法是有代价的,对气运之人本身也有弊端。
苍梧真人当年对齐源提过此法的代价,还立下了誓命。
齐源那时不过筑基修士,在一位结丹真人面前哪有拒绝的余地。
苍梧真人愿意立誓,已算给了交代。
齐源只能应下。
芷玄也是后来才渐渐品出其中滋味的。
师尊待她不薄,灵材从不短缺,可平日里极少与她闲谈。
她小时候端着茶去书房,师尊只让她把茶搁下便走。
如今想来,师尊大概是不愿与她太过亲近。
借运之法施展之后,总有些说不清的弊端,离得近,不见得是好事。
所以她这些年很少出谷,最远只去林家,其余地方一概不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对扶苍有没有用处。
她只知道,扶苍是她看着长大的。
“师弟。”芷玄轻声说,“你小时候,我抱你去溪边看鱼。
你伸手去够,一头栽进水里,捞起来还笑。”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跟着挤了挤。
扶苍面上微微一红。
耳根处泛了点色。
“师姐提这些做什么。”
他偏了偏头,像要把话岔开。
“提一提,让你记得。
你这条命,打小就金贵。”
芷玄看着他,目光定定的,“结丹那日,我就在谷中。
哪儿也不去。”
扶苍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喉结动了一下。
“好。”
两人站在崖边,晚风灌进谷口,红叶翻飞。
扶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扎实,青灰法袍在风里翻了一角,带起几片红叶贴在袍摆上,他也没拂。
芷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扶苍方才那句“师姐这些年困在谷中,为我耽误了不少修行”。
这小子,倒还记得。
她站在崖边又吹了会儿风,等那背影在枫林里看不见了,才转身朝自己的小楼走去。
脚下红叶被踩得沙沙响,一路响到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