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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之议,整整议了一日。
从午后入殿,到暮色深重,再到灵烛燃尽又续上,四人围着案几坐着,茶换了七盏,话却越说越细。
许衡元把赤霄国赵长焰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述了。立国封侯,以赤霄为宗主,各郡自治,互不统属。
江云澜听完,沉吟了许久,问了几遍这事到底有没有准。
陆寒山反复掂量着青松谷那头的动静。
松涛真君虽没亲自出面,可苍国这几年吞并郡县的势头摆在那里,他终究有些不放心。
齐源坐在末席,话不多。
他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在关节上。
比如立国之后赋税怎么分,比如各郡之间灵材怎么流通,比如若有外敌来犯,各家出兵多少。
他不问名分,不问位次,只问实利与实责。
许衡元一一答了,答得极稳,显然是早就想透了的。
待细节议定,许衡元起身从案后取出一只青玉匣。
匣中是一卷帛书,以灵墨写就,字迹苍劲,开篇便是南越四郡,共立盟约八个大字。
帛书下方,留有四道空白,是给四人签名以灵契为凭的。
“口头之约,不如一纸之契。”
许衡元将帛书摊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四枚玉牌,分置案角。
“以精血为引,以神魂为誓。若违此盟,道心自损。”
江云澜与陆寒山对视一眼,都伸手取了玉牌。
齐源也取了。
四人各以指血滴在帛书上,又以神识在玉牌中烙下自己的神魂印记。
四枚玉牌同时亮起,灵光交缠了片刻,随即各自沉入帛书四角,与帛书中的阵纹融为一体。
帛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一闪就没了。
契成。
许衡元将帛书重新收入玉匣,又从匣中取出三枚玉简。
那玉简通体青碧,表面刻着极细的阵纹,内中封着一道极淡的神魂印记。
他将玉简分别递向三人,动作从容,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
“盟约既成,各留一枚玉简为凭。内中封着我一道神魂印记,日后联络通传,以此为信。”
江云澜先伸手接了。
玉简入手,他的指尖一颤。
那玉简表面看着寻常,可触及掌心的一瞬,一股极沉极静的神识之力顺着玉简涌入经脉。
那力量不烈不猛,却重如山岳,压得他气血一滞。
他面色变了一瞬,随即稳住心神,将玉简收入袖中,没有多话。
陆寒山接着接了。
他修火法,神识本就不算出众。
玉简入手,那股神识之力漫过经脉时,他只觉胸口发闷,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皱了皱眉,将玉简收入袖中,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才把那阵不适压了下去。
轮到齐源时,许衡元的手顿了一瞬。
他将玉简递过去,目光落在齐源面上。
那玉简中封着的神识之力,比给江云澜与陆寒山的更重几分。
这份量,寻常结丹中期修士接了,至少也要面色发白,额头见汗。
他倒要看看,这位齐家主到底藏了多少。
齐源伸手接了。
玉简入手,那层神识之力漫过掌心,涌入经脉。
他面色如常,法力不凝不滞,指尖的温度没有变一分。
他将玉简在掌心一转,随手收入袖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许衡元点了点头。
“多谢许宗主。”
那动作极轻,极自然。
就好像许衡元递过来的不过是一枚寻常玉简,那里面封着的神识之力,不过是一阵寻常山风。
许衡元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
只这一瞬,他便知道了。
齐源的神识,绝不逊于自己。
甚至可能更高。
他心中那点存了一年的疑惑,此刻终于落了地。
一年前齐源初回云燎郡时,便以一道神识挡回了陆寒山的窥探。
那时他只听陆寒山说起,心里还存着不信。
如今亲自试探,他信了。
齐源此人,明面上是结丹初期,可其神魂之力,至少也是结丹后期。
一个结丹后期的神魂,配上结丹初期的法力,意味着什么,许衡元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此人的底蕴远比表面深厚,意味着此人的修行之路远比旁人预料的更长。
更意味着,他今日方才那一番结盟之议,齐源从头到尾都在藏。
这是藏,也是稳。
许衡元收回目光。
殿中那层无形的压力退去,江云澜与陆寒山同时吐出一口气。
两人面上都有些发白。
陆寒山看了许衡元一眼,没有说话。
江云澜望着齐源,目光中多了一层从前不曾有的东西。
许衡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齐家主深藏不露。今日一试,倒是许某唐突了。”
齐源笑了笑,将茶盏搁下,语气平淡。
“齐某不过一介散修,何来深藏不露。倒是许宗主这神识,怕是已逼近结丹圆满。云霞真人弟子,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江云澜与陆寒山耳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两人同时看向许衡元。
许衡元笑了笑,没有接话。
齐源心中却已明白。
许衡元方才那一试,不只是试探他的虚实,也是在江云澜与陆寒山面前,亮一亮自己的底牌。
这一手,既可安盟约,也可定名分。
落霞宗为何能牵头,凭的便是这份底蕴。
他今日若不试,江云澜与陆寒山未必真服。
可他这一试,齐源没倒,反倒显得他这落霞宗主也未必真压得住齐家。
这笔账,许衡元算得精。
齐源没有再纠缠此事。
他将话题转回盟约细则,许衡元也顺势而下。
四人又商定了几桩紧要的事。
各宗弟子轮换互派,每三年一轮,以增亲厚,以通有无。
各郡之间灵材商路互通,赋税各自征收,但若有外敌来犯,四家各出三分之一的兵力,余下一分由发起方自补。
两年之后,四宗再会一次,届时各带门中精锐弟子,以作真正的会盟之礼。
待这些事都议定,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落霞山脉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殿中灵烛吹得摇曳不定。
四人各自起身,准备离去。
许衡元将齐源送到殿门外。
石阶尽头的山道上,江云澜与陆寒山已先行几步,身影隐入了夜色。
许衡元看着齐源,开口道。
“齐家主今日所言,许某记下了。两年之后,望齐家主如约而至。”
齐源点头。
“自然。”
他转身沿石阶而下。
许衡元立在殿门前,望着那道灰青色的身影没入山道尽头的夜雾中,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