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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深处,灵灯灭了,可那股威压还罩在头顶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十多间石室里,三十多个齐家子弟趴在地上,连喘气都憋着。
正字辈、衍字辈那些年轻人,这会儿心里已经不只是怕了,更多的是荒唐。
他们中有人在培元堂听过,齐家治族严明,功勋制度公正,族人全凭功勋定高下。
可今天看到的,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竞争,哪个家族没有?
修仙这条路本来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
可他们好歹也是齐家血脉,打小受的教导就是族人相扶、一脉同气。
就算要争,也得摆在明面上争。
齐虚冲、齐虚明、齐正阳三人干的那些事,哪还有半分同气连枝的意思?
一个把侍妾当炉鼎,一个拿族人试药,一个借权术压人。
这些手段搁魔道宗门里头也不算新鲜。
可这里是齐家。
齐家新立族才百年,靠的是家主齐青一手撑起来的功勋制度。
要是连制度底下的掌权之人都成了这副德性,那底下的人还怎么活?
柳家的事,他们本来只当是杀鸡儆猴,可现在再看,这三人的罪名,怕是远不止一个柳家。
齐虚冲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抬头,可心里那点侥幸还没死透。
他好歹也是虚字辈的老人,当年齐家最难的时候,他替族中管过灵田,理过账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不信家主真会拿他开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齐源的目光已经落下来了。
齐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铁律砸下来。
齐虚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说,他这些年为家族做过事;他想说,他取柳家的灵石不过是随大流;他想说,他那些侍妾都是自愿的。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终究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齐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极深的、极静的漠然,就像在看几件已经废了的器物。
齐虚冲浑身一颤。
他想起方才齐源说“功臣”那两个字时的语气。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挖苦。
那是判词。
他猛地把额头往砖面上砸了一下,磕得鲜血直流。
他连声道:“家主,饶我等一命。我等所为,实乃无奈。
齐家由筑基仙族转为结丹仙族,族中后辈层出不穷,修为一个个将我等远远甩在身后。
我等困在筑基初期多年,心中不甘,这才走错了路。
求家主看在当年立族的微劳上,饶了我等性命。”
他这话说得急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齐虚明也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他的法袍散乱,领口处露出的后颈上,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肉底下顶出来的。
齐正阳在隔壁石室里,膝盖骨裂的剧痛让他整条腿都麻了,可他不敢动,只将头死死抵在地上,连声附和。
齐源看着他们,面上没有波澜。
他抬起手。
掌心里一点暗金色的火焰浮起来,那火焰极小,只如豆大,可焰心深处却透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那青色不是寻常火焰的颜色,那是火脉枯荣之后,灵火自带的生机与死气交织的色泽。
焰苗不摇不晃,静得像一滴落在水面的油。
可那静里藏着极沉的压迫。
火丝从掌心分出数十缕,每一缕都细如发丝,每一缕都带着枯荣灵焰特有的生灭气息。
火丝没入石缝时,石壁上的青苔瞬间枯黄,又在下一瞬泛出极淡的新绿。
枯荣之间,不过一息。
他将掌心一翻,那点暗金火焰便化作数十缕火丝,顺着石缝钻入每一间石室。
火丝没入齐虚冲、齐虚明、齐正阳三人的丹田。
那火焰不烫,也不烈,只像一股温水,浸透他们的经脉。
可三人却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
火丝在经脉中流转,将三人体内那些因邪法而生的暗伤一一引了出来。
齐虚冲的双修之法,早在经脉中留下了无数细碎的裂痕,火丝一浸,那些裂痕便齐齐崩开。
齐虚明的神识中满是吞服修士魂魄时留下的残念,火丝一烫,那些残念便如沸油遇水,噼啪炸响。
齐正阳的丹田深处,则积着一层极厚的郁气,那是他这些年打压同族、侵吞附庸所积下的业障,火丝一卷,便尽数化为灰烬。
三人的修为本就被封,此刻被火丝一浸,只觉得浑身法力如雪消融,丹田中的灵台更是摇摇欲坠。
他们这才明白,家主方才那些话,是在判。
抵赖已然无用。
以家主结丹境界的修为,以他那远超同阶的神识,甚至不必动用迷梦丹,便能从他们的神魂中,把那点事查得清清楚楚。
齐虚冲再也撑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连声道:“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齐源收回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语气依旧平淡。
“你等既是齐家血脉,我便不要你等地元养脉,也算全你我一场。”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头顶扫过。
“你等各自去罢。”
话音落下,他掌中又一道法力涌出。
那法力如潮水一般铺开,将三人同时裹住。
三人只觉眼前一黑,便齐齐昏睡了过去。
齐源收回手,转身朝甬道口走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极轻的响声。
那响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回荡,像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李芸还跪在甬道口。
她方才亲眼看着齐源走过她身边。
那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看到了齐源的面容。
那张脸她认得,是家主。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家主。
她连忙转身,双膝一弯,整个人伏跪在地。
她跪得极稳,脊背弯出一道柔和的弧。
月白色的长裙铺在地上,腰肢纤细,肩背单薄,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兰草。
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不敢抬头。
可她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入齐虚冲府上已有五年。
五年里,齐虚冲待她向来客气。
她知道自己是外姓人,能被齐虚冲纳入府中,多少是沾了李镇川的光。
可她心中也明白,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侍妾。
她原以为,齐虚冲迟迟不动她,是因为忌惮李镇川,或是想让她日后有更好的用处。
可她方才听见了那些话。
她听见了侍妾,听见了有灵根的女子,听见了双修之法。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道冷电劈开她的识海。
她明白了。
齐虚冲留着她,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培养,也不是因为李镇川。
他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用她。
或者说,他是在等她修为再高一些,根基再扎实一些,才动手。
她甚至想起,齐虚冲这些年从不让她修习任何符箓阵法,只让她安心修炼。
她原以为这是齐虚冲对她格外优待,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在养蛊。
等她肥了,便一口吞下。
她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浑身发抖。
齐源走出地牢时,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
他站在地牢入口,回头望了一眼。
地牢深处那些熄灭的灵灯,一时半刻是亮不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朝赤霄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极沉的力道。
山风从苍云山方向吹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地牢中的事,很快便传开了。
齐源并没有遮掩。
他直接以神识传讯各堂,将齐虚冲、齐虚明、齐正阳三人收押地牢、革去长老之位的事,明明白白地昭告了全族。
他没有细说三人犯了什么事,只说了“勾结营私、侵吞族产、残害同族”十二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