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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两人谁也没再提。
直到今日。
此刻陈氏突然提起,柳青自然心惊。
他下意识往门外扫了一眼,低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提这个?”
陈氏忙道:“妾身知道轻重。
只是柳家如今这局面,妾身不得不提。
三丫头今年已满六岁。再瞒下去,她的年岁便藏不住了。
青离灵体若不在七岁前温养,只怕会伤及根本。”
柳青沉默了下来。他自然知道。
柳玉儿的体质,早晚会露出端倪。
那等灵根,那等金纹,便如暗室里的火,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他也不是没想过将此事报给祖父。
可那时柳正元已经快不行了,整日昏沉,连人都认不太清。
柳青想,左右再等等。等祖父身子好些,再慢慢说。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出殡。
柳正元临终前,似乎还想说什么。
那时柳青跪在榻前,握着老人枯瘦的手。
柳正元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句:“三丫头……好好待她。”
柳青应了。他不确定祖父到底知不知道。
或许知道。以老头子的精明,便是躺倒了,也未必没察觉。
可老头子没有说破。是心软了,还是来不及了,柳青想不透。
他只知道,柳正元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陈氏见他不语,便又补了一句:“落霞宗广收女修。
三丫头这资质,送去必被当核心弟子。
有这层香火在,柳家多一条路。实在不行,迁去落霞仙城也好。”
柳青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陈氏坐下时,裙摆像一圈浅杏色的水,慢慢在地上铺开。
烛火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极柔。
那腹部微微隆起,像一轮将满未满的月。
她看着柳青,像是在等他喝完那口茶。可那茶,柳青到底没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
外头夜色沉沉,苍岳山上的松涛声从远处一波一波地推过来,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拱。
柳玉儿。青离灵体。极品灵根。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本不该生在柳家这样的人家。
可既然生了,柳青便不能不想。
是继续藏着,还是放出去。
藏,最多再藏一两年,孩子的灵根气息便会越来越压不住。
放,落霞宗也好,苍国也罢,柳家能借上的力,终究有限。
且齐家那边,若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想?
柳青缓缓关上了窗。
“此事,我再想想。”他说。
陈氏没有再劝。她只将茶盏往前推了推,低声道:“老爷心里有数便是。妾身先下去了。”
陈氏走后,柳青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了,他也不叫人换。
只靠着椅背,望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残火,直到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将一室黑暗慢慢冲开。
苍岳山的灵脉,已到了最末一段。
而柳玉儿,也到了最末一段可以藏下去的时日。
柳青忽然想,当年祖父从灵元郡逃出来时,是不是也这般。
明知道前头是悬崖,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天光大亮。他推开门,朝后宅去了。
三丫头该起了。今日是她六岁的生辰。
柳青寻了几枚凡俗的果子,用帕子包了,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窄巷,朝最深处那间小院走去。
那院子里,一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追着一只黄雀跑。
那黄雀飞得不高,只在小院半空打转,翅尖扫过墙头青瓦,落下一片极细的灰。
柳玉儿踮着脚追,脚下踩着半旧布鞋,鞋尖沾着露水。
她跑得急,两条小辫子一前一后地甩,像两尾入了水的青鱼。
她追到墙根,黄雀扑棱一下上了瓦,她也不恼,只仰着头笑。
那笑声像碎了的冰糖,一颗一颗滚进青石缝里。
她穿着半旧的青布小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泥。
听见脚步,她回头,脆生生地叫了声:
“爹。”
柳青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极淡的松香。
他忽然觉得,这苍岳山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
至少这丫头还在。
至少他还能叫她一声,听见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