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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没答,把眼睛闭上了。
周野在门槛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用炭条在上头画。
他画了一条线,从西边那座雪山上下来,一直插到坡底。
你看这样行不行。周野说,水从雪山上来,走地下,不走上头。走地上,太阳一晒就干了。走地下,晒不着。
隔一段挖个竖井,人下去掏土,掏出来的土堆在井口当记号。一段一段接着挖,一直到坡底。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纸上的竖井。
这个,我爷爷说过。他说,叫坎儿。
叫什么都行。周野说,你说走地下,能不能走到?
老人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
他说。
开挖是从第十一天上开始的。
头三天挖竖井,挖了六口。第四天开始掏暗渠。
掏到第七天,铁锹碰到了东西。
不是石头。
白三娘跳下渠,用手把土扒开,扒出一片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堆黄澄澄的粉末。
她闻了闻,呸了一声。
硫磺。
哪儿来的?
我们的。白三娘说,当年演难,山上要点火。点火不能用真火,就用这个,掺上油,一点就着,冒的烟还大。
小妖们都围过来。
再往下挖了一丈,挖出一口木箱。箱子烂了一半,里头是一堆骨头。
白三娘捡起一根看了看,扔了。
假的。她说,羊骨头,拿石灰泡过。这是当年白骨精洞里的摆设。我们演了三年,就围着这箱子躺。
最小的那只小妖蹲下去,拿起一根骨头看了看,又放下。
那我们那三年,他说,就是躺着让人看?
就是躺着让人看。
小妖把骨头丢回箱子里,没再说话。
白三娘站在渠底,抬头看了看上头那道天。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我们那三年,到底算什么。
算工。周野说,没给钱的工。
那能补么?
周野说,下一处在白虎岭。到时候你带人过去,工钱照补。
补多久的?
三年。
白三娘了一声,转过身接着挖。这一锹下去,比刚才深了半尺。
日头偏西的时候,另一头的渠里传出一声闷响。
是陈实那边。
周野跳下去的时候,老头正蹲在渠底,一手举着灯,一手在摸渠壁。
协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不是土。
周野接过灯,凑过去看。
渠壁上不是土。
是一层砖。
砖一块压一块,砌得极整齐,缝里填的是灰浆,三千年了,浆还没酥。
顺着的渠往下挖,挖开三十丈,渠到了头。
不是塌方,是修到这儿停了。砖口切得平平整整,最后一排砖的外沿还留着接下去的茬口。
渠底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两个字。
**款尽。**
丁卯也跳下来了,凑着灯看:款尽?
钱没了。周野说。
钱没了就写俩字?
写给人看的。周野说,写的人知道,这渠不是不想修。
他伸手,把碑面上的土一层一层擦干净。
陈实举着灯,凑过来,小声问:
协理,这渠……是谁修的?
周野没作声。
他把石碑转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刻着字,字比正面小,刻得浅,被土填了三千年。
周野用手指把土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抠完了,他把灯举高。
背面那一行是:
**此渠原定三百二十里。已成一百二十里。**
丁卯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完愣住。
三百二十?
周野把灯往下压了压,让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蹲在渠底,手按着碑面,半天没动。
不知道是谁修的。他说,但这个人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