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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二十日,工地上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中年和尚,从灵山东序下院来,法名了空,管知客。他走了两天山路,鞋上全是土,进门先洗手,洗完才双手合十。
周总办。
叫我周野就行。
不敢。了空从怀里取出一个卷筒,双手递上,本下院承造火焰山支渠一段,现已完工。特来呈报甘结,请领第二期功德公积金。
周野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很体面的纸。
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出格。末尾盖着三枚印:下院的、里正的、监工的。三个名字画了押,押画得圆熟。最底下还附了一幅图,画着一条渠,从山脚下来,弯了两道弯,通到一片画着庄稼的地方。
周野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你这渠,挖了几里?
三里。
多久挖的?
二十日。
周野点点头,把案上那本工料簿翻开,推过去。
我们这二十日挖了多少,我念给你听。他说,竖井六口,暗渠四百二十丈,出土一千三百方。
四百二十丈,折二里八分。周野说,出工四十一人,卯时上工,日落收工,一天不落。
他抬起头。
你们几个人?
……八人。
八人,二十日,三里?
了空没吭声。
周野把手指移到甘结的日期上。
这上头写的完工日,是上月十九。
我们上月二十三才挖到第四口竖井。周野说,上月十九,这片坡上还没有支渠。
了空的额头上出了汗。
周野把手指往下移,停在画押那三个名字的头一个。
这位里正,叫李茂?
周野从怀里掏出县衙给的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碛西县火焰山一带,里正姓王,叫王有田,上月刚接的。他说,前任姓李,叫李茂才,去年冬天过世了。
李茂才,不是李茂。
了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角落里有人开口了。
是白三娘。她一直靠着棚柱没出声,这时候走过来,伸手往甘结最底下那幅图上一指。
这上头画的这片地,她说,在哪儿?
了空看了一眼:坡东。
坡东三十里,有一片庄稼?
……册子上画着。
我在坡东躺了三年。白三娘说,那一带是石头,草都不长。哪来的庄稼。
她又往图上点了两下。
这两道弯也没有。那条渠要是真挖了,是直的,一直通到北头去。
了空盯着那幅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三娘说完退回角落。小妖们在后头扯她的袖子,小声问:
娘,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躺在那儿,看了三年天。
工棚里没人说话。只有外头风刮过棚布的声音。
周野把甘结平铺在案上,用手压平了一道折。
你到过火焰山么?
没有。
那这三里的数,是从哪来的?
册子上写着。
册子上的数,又是从哪来的?
……上一年的册子。
上一年的册子呢?
了空答不上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总办,他说,这不叫造假。
叫什么?
叫照规矩办。
周野看着他。
三十年了,本下院年年这么报。了空说,声音有点发抖,款下来了,先出甘结,后干活。有时候活儿没干,甘结也得先出——不出甘结,下一笔款就领不着。
领不着款,下院三十七口人吃什么?
前年报了二里,去年报了三里,今年……今年本下院是想真挖的。真的想。可人力不够,山又远,上头一年只来看一次。
看的那一次,他说,我们就把人全撒到坡上,远远看着像是在挖。
周野没有打断他。
总办。了空低下头,贫僧知道这不对。可贫僧不知道,除了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工棚外头,风把棚布吹得鼓了一下。
周野把那张甘结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