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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衲今天把这些说出来,是因为周顾问已经算到这儿了。他看向周野,周顾问,你算出来的那一天,就该想到了。
想到了。周野说,我只是想听您自己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数目是数目,人是人。周野说,数目我可以自己算。可这三千年为什么没有人说话,这个问题,只有人有答案。
须跋陀怔了怔。
那双弯着的眼睛对他看了很久,又慢慢弯了回去。
你和你爹一样。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殿里安静得很。
天历二八一四年冬,须跋陀慢慢地说,老衲送他下山。走到山门口,他回头问了老衲一句:小师父,这笔数目压在你手上,你夜里睡得着么?
你怎么答的?
老衲说,睡得着。
骗人的。周野说。
须跋陀笑了。这一回的笑没有客气,也没有好看——他把嘴咧到一半,就那么停住了,眼眶却红了。
这些年,老衲每到冬天就睡不着。他说,那一句话,老衲记了二十八年。
迦叶宣了处置:须跋陀交戒律院,待本山公议后定夺;人间产业悉数清退,账目移交天庭督查司;其经手的一百二十年旧账,全数封存待核。
四名执事上前,垂手站在须跋陀身侧。
他没有看他们,只看向周野。
周顾问。
您说。
那笔被抽走的……须跋陀把话说断了,重新来过,无碍库里那一千二百九十万两,你以为是被贪了。
有一部分是被贪了。
剩下的呢?须跋陀说,老衲今天也一并说了罢——剩下的那一千一百一十万两,一分一厘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的口袋里。它进了另外一个地方,用来填一个更大的窟窿。
什么窟窿?
须跋陀转过头,看向大殿深处那道还没打开的后门。
这个,老衲不能说。他说,能说的人,在里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背对着周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满殿都听见了:
周协理。你填不平的。
——和太宰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为什么?
因为这本账不是家底。须跋陀说,这是一口借来的锅。锅里有饭,锅底下有火。你若要查账,先把火灭看看。
他被带了下去。
走过周野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仍旧是那副客气的姿态,仍旧一揖到底。
二十八年了。他低声说,家里小子还在等着吃饭,老衲记着。你告诉他——他当年没有白跑这一趟。
周野站着没动,直到那个背影出了殿门。
后殿那道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先是一道,很快漫成一片。殿里的执事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早先还立在两侧的,也都跟着伏了身。
门口先探出来的是一顶黄罗伞。伞后的人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却没有人跪得比此刻更整齐。
那是一位笑着的佛。
大肚,坦腹,右肩挑着一只布袋,一步一步从殿后走上前。
他没有看须跋陀离去的方向,也没有看迦叶。他一进来,就把目光落在了周野身上,然后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三千年没听过有人这么算账了。小友,辛苦。
“检测到:结构性负债之源头”
“身份识别:弥勒”
“主线进度88%”
钟声在头顶又响了一声,声音沉得很。
周野站在满殿跪着的人中间,站着没有跪——他这才明白:前面这三个月,他碰到的所有客气、所有拖延、所有滴水不漏的笑,都是替这一刻做铺垫的。
真正的门,刚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