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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勒在一张矮榻上坐下。
那榻不大,他坐下就显得更小了。榻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茶,两只杯,还有一碟点心——点心是人间的样式,桂花糖蒸栗粉糕,蒸得有点塌了边。
他把杯子推过来,山路难走,先歇歇。
周野没客气。他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确实渴。
迦叶守在殿门口,把两扇门合上了。巨大的殿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壶茶。
小友,老衲先问一句。弥勒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今天站在这儿,心里想的是拿我,还是问我?
拿您做什么。
拿我一两个人,弥勒说,出来的数目最好看。三千年一千二百九十万两,总得有人背。
数目好看不好看,不是我要办的事。周野把茶喝了,我要办的事是:这笔数目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弥勒收了笑。
只收了一点点,可那双弯着的眼睛直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气味就变了。
那就从头说。他说,小友喜欢数目,我们就说数目。
他把一块点心推到周野面前,自己在矮榻上挪了挪身子。
天历元年,人间每年给到灵山的香火,折算功德九十万份。
周野点了点头。这个数他在《历代藩属供输表》里见过。
如今呢?
二十七万份。
降了多少?
七成。
弥勒轻轻一拍矮榻的扶手:对。三千年,人间人口涨了十倍,寺的数量翻了十倍,唯独这一项,掉了七成。
他往前倾了倾身。
那我们再看看支出。灵山在人间设下院四百八十处,每处常驻十人,一年吃穿用度、救人济药,折算功德,一年二十八万八千七百五十份。
周野在心里过了一遍:收二十七万,支二十八万八千七百五十。
年缺口,一万八千七百五十份。
弥勒说,听着不多。可这个不多,压了八百年。
一万八千七百五十乘以八百,等于一千五百万。
和那三千一百二十张契据上的总数,分毫不差。
殿里静了片刻。周野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指节却绷紧了。
——这不是贪。
这是八百年来,每一年差一万八千七百五十份,一年一年差出来的一个窟窿。
八百年没办法。弥勒说,人间不信了,庙还在;庙在,就得有人守;守着的人得吃饭,药得买,穷人上门不能赶出去。小友,这些都不是虚话。
我知道不是虚话。
那老衲就说说办法。弥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预支。
他把那两个字说得很平。
功德这东西,本来就是未来的事。一个人今天做一件善事,功德不是今天落到手上的,是他往后多少年慢慢攒出来的。既然它本来就在未来,那提前把它借过来用一用,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于:您借的是别人的未来。
弥勒的那双眼睛又慢慢地弯了回去。
他承认得干脆,老衲借的,是底下那些孩子的未来。六十二万四千员罗汉,把未来三十劫的果位押在这里。
他们答应过么?
他们不知道。
周野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三千一百二十本契据,每一本都盖着同一枚朱印,都写着押谁的果位。可没有一本上有第二个人的签名——契据上的是人,可人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被押了。
他们不知道,是因为说了就办不成。弥勒说,说了,就有人不肯;不肯,四百八十处下院就得关一半。
关一半会怎么样?
会死人。
殿里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人间那四百八十处下院,守着的都是什么?山上遇雨的行人、路上病倒的商旅、被家里抛弃的老人、没钱抓药的产妇。这些不是比喻。弥勒把袖子一抬,露出手腕上一串念珠,珠子磨得发亮,八百年,老衲每一次签字押上一个人的未来之前,都先去看过那些地方。
他放下手。
小友,老衲给你算一笔别的账。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