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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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办下界关防那日,崔珏把公文递给他,多说了一句:去吧。天庭这头的账,我替你盯着。取经条例已经发了榜,头一季的核验,下月初便要开始。

周野接过公文,笑骂了一句:你这哪是让我放心走,分明是催我快回来。

崔珏也笑:两样都有。

丁卯拎着个包袱追出来,塞给周野:协理,这是我娘给周叔捎的——她包了粽子,说路上饿了垫一口。周野接过来,沉甸甸的,心口一热。

分水岭还是老样子。

镇口那棵老槐树,树下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背有点驼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绱一只开了胶的皮鞋。摊边摆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缸身上的红漆掉得斑驳。

周野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上一次来,他也是站在这儿,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修鞋么。那时他答了,坐下来,让爹给他补了双根本没坏的鞋,补完爹收了五块钱,还找了他两块。他那天没能说出相认的话,只把那两枚硬币攥了一路,攥出了汗。

这一回,他不打算再走了。

老头察觉有人,抬头,眯着眼打量他:修鞋?

不修。周野蹲下来,把那册底稿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爹,我来接您回家。

老头没应。周野又补了一句:我叫周野。这名字是您起的——您说,野火烧不尽的那个野。

老头的手停在锥子上。他看着那页纸上的字,看了很久——那是他自己的笔迹,二十八年了,笔锋还是那个笔锋,横折处有个小小的顿。

周野记得这个顿。小时候他学写字,爹握着他的手,说写横折要顿一下——做人也一样,该停的地方得停得住。

我不认得。老头说,声音却有些抖,我……我姓周,可我不认得这个。

您认得。周野把笔递过去,您写这一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呢——待来日有人填平。您写完还跟我说,填不平也得填,不然对不起那本账。

老头握着笔,没接。他的手在抖。

周野不催。他蹲在摊前,把二十八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爹听:天庭挂职、督查司协理、太宰私库、七十一难的空壳、凌霄殿上那三张图。说到玉帝那句非妄议,乃直谏时,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还说了娘。说娘在城西老巷守了二十八年,每月那五百块钱,是爹被贬前留下的本俸结余,天庭照着旧例拨的;娘一分没乱花,全攒着,说万一他回来要用。说娘早就知道真相了,是崔珏去说的,娘听完只问了一句他还活着么,听说活着,就再没哭过。

老头听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掉。

隔壁裁缝铺的婶子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老头抹了把脸,问:你娘呢?

在城西老巷。周野说,她让我告诉您,回去给您煮碗面。

老头愣了愣,笑了。那笑很慢,慢得叫人心头发软。

煮面……他念叨了一句,她煮的面,咸。

周野鼻子一酸——这是爹记忆里留下的东西。他记得娘煮的面咸。

收摊的时候,老头把工具一件件收进木箱,动作很慢,很仔细。锥子、线团、胶水、那把磨得发亮的铁拐。收到末了,他捧着那搪瓷缸,犹豫片刻,也放了进去。

这个也带?周野问。

老头说,用了二十年了。

隔壁婶子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老周啊,真走啊?

真走。老头说,回家。

那我这孙子的鞋,往后找谁补?

老头想了想,把那把铁拐从木箱里又拿了出来,递过去:这个留给你家小子。鞋开胶了,抹点胶,压一宿就好。

婶子接过去,眼圈红了。

周野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就是上回爹找给他的那两块,攥得都发亮了——递到爹眼前:您看,您找我的零钱,我一直留着。老头接过去,捏在指间看了看,笑了:那时候,你鞋根本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