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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第二天一早去了蟠桃园。
南天门那盏灯他还没换泡。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光比昨天黄了些。他想,等盘完库再说。
东方朔没在园子里。管库的仙吏说总管身子不适,告了病假。
周野没多问。他带了两个人,把后园偏房那半本烧剩的账、前园盘库数出来的一万九、还有预售会上的一万三千颗订单,三样东西摊在案上,对照着看。
系统在他眼里慢慢展开,金色字一行一行落:
“检测到跨源数据比对”
“账面年产:30,000”
“账面入库:3,000”
“盘库实得可入库:19,000”
“预售已订:13,000”
“副册外售(未入天庭账):14,000”
“入天庭账:0”
“推算:近三年天庭蟠桃进项缺口≥61,000颗”
周野看着最后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六万一千颗。按昨夜市价,一颗抵南天门半年灯油。六万一颗,够把天庭三成的门脸翻修一遍。
他把这个数写进报表最底下,抬头写了一个标题:蟠桃园三年产销异动暨外售未入账说明。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很平,没有一句感叹,没有一句指控。就是数。
可他知道,这张纸递上去,比一万句告状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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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南天门,先把报表塞给苏文远。
老头戴眼镜的手在抖。看完第一行,他把茶缸放下了。看完第三行,他把眼镜也放下了。
你疯了。苏文远说,这是蟠桃园的账。
周野说,所以才要报。
你知不知道,蟠桃园的账上头是谁?
王母。
王母上头是谁?
周野没说话。
苏文远把报表往桌肚里一塞:先压着。这东西递上去,你我的命都悬。
周野把报表又抽出来。
苏主任,你昨天跟我说,你动的是三千年的账。
所以呢?
所以账既然是三千年的,它就不该只烂在一个编外手里。周野把报表拍平,我表填完了。填完了,自然有人来问。我不递,也有人会看见。
苏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
周野说,但表的泡不换,灯迟早灭。灯灭了,三百年没人点过,再点就难了。
老头没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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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表是第三日递到瑶池的。
周野没亲自去。他托南天门一个跑腿的小仙,连着那半本焦了封皮的副册,一并呈了上去。呈的时候没写密奏,就写了南天门办事处见习协理周野,谨呈蟠桃园产销异动说明。
他觉得,越平的事,越该走平的路。
瑶池里,王母正看今年的香火账。
侍女把那叠纸放在案角,她本来没在意。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这是哪来的?
南天门,一个叫周野的协理。
王母把纸从头看了一遍。看到外售一万四千颗,入天庭账:零那一行,她手指攥紧了,骨节发白。
这是我那年年亏空的蟠桃园?
她声音不大,可满屋的仙侍都听见了,谁都不敢接话。
王母在位八百年,头一回有人把蟠桃园的亏空,从两个字,拆成了一万四千颗、零入账、六万一颗的缺口。她从前只知园子年年报损,从不知损的去处,竟是个写得清清楚楚的数。
她盯着入天庭账:零那一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敲了三下,像是算给谁听。
这数,准吗?
侍女低头:回娘娘,南天门呈上来的,附了副册残页,上头有东方朔的经手印。数目对得上。
王母闭了下眼。
她不是没见过亏空。八百年里,蟠桃园的年报她年年过目,年年是损三成损两成,她都准了。她以为那是园子地力薄,是天时不济。直到今天才有人告诉她——不是天时不济,是那三成两成之外,还漏了一个一万四千颗、零入账的数。这个数,比她八百年见过的所有亏空加起来,都刺眼。
她把纸拍在案上,看了许久。
去把这个人叫来。
娘娘,此人编外,按礼——
编外怎么了?编外算得清,在编的算不清,那在编的该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令下去,蟠桃园即日起,并网清查。园中一草一木,皆须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