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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把那本账摊在苏文远面前,手指点在折角的那页。
苏主任,这行复核印,是您盖的?
苏文远把眼镜戴上,凑近看。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了。
不是我。
落款三一二四年。
那年我在这屋里,一步没出去过。老头说,天庭的印,借调来借调去,三百年了,谁知道被谁拿去盖过什么。南天门的印,我都见过被人借去盖婚书的。
周野盯着那行小字。
您是说,有人盗用了您的印?
我说是,你能查?苏文远把账本合上,天庭的印鉴,从来不是一个人管得住的。你今天查出一个苏文远,明天还能查出十个李文远王文远。这园子里的账,烂的不是一笔,是根。
他顿了顿,把茶缸举起来,对着光看。
缸还是空的。
你把表递上去。王母要的是这个数,不是这个数背后的人。你给她人,她接不住。
周野把账本收回来。
他听懂了。苏文远不是让他别查,是让他别查到一半,把自己搭进去。
《蟠桃园三年产销异动对照》是第七天递上去的。
递上去的还有一份附页,周野自己写的,叫《蟠桃园预售制与订货会草案》。
草案一共三条:
一、改年产即贡按单生产,先收各路神仙订单,再定当年产量;
二、蟠桃会改赏赐式订货式,赴会者凭需求领额,避免浪费;
三、设立库存台账,每一颗蟠桃从挂果到入库,全程登记。
他写这三条的时候,手很稳。申论模板背了三年,这种提对策的题,他闭着眼都能写。
王母的回批,第三天就到了:
准。着周野督办。园中上下,一体遵照。
批文末尾,盖着一枚凤纹金印。
东方朔拿着批文的样子,像生吞了一颗青蟠桃。
周协理好手段。他笑,王母亲批,在下佩服。
不是手段。周野说,是表格。
东方朔走了,圆脸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周野把草案收好。他给自己也留了一行备注:办成了,别声张;办不成,把锅背好。
预售会定在天历三一二六年九月初十,蟠桃园前园。
东方朔第一道绊子,卡在物资上。
周野列了清单:展台十二座、名录册百本、号牌五百、笔墨若干。东方朔批了,转手交下去,三天没动静。
去问,管库的仙吏摊手:周协理,不是我不办。东方总管吩咐了,这些物件非园中常备,须得走天庭工曹的调拨令。调拨令九道流程,工曹批了送户曹,户曹批了送库曹——
多久?
快则半月。
慢则?
仙吏把头摇成拨浪鼓:慢则……周协理别为难小仙。小仙就是个看库的,上头不签字,小仙一颗钉子也调不出来。
周野回来查了系统。调拨令这东西,他没权限发起,得东方朔用总管印。
他去找东方朔。
东方朔正赏花,听他说完,一脸为难:周协理,不是我不盖印。这调拨令,须得说明物资用途。你这展台十二座用来做什么?天庭从无此物,工曹一问,我答不上来,这印盖了也是退回来。
展台用来摆蟠桃,让订货的神仙看见货。
这话我可不敢写。东方朔笑,天庭的规矩,蟠桃是天赐,摆出来任人挑拣,成何体统。
周野盯着他。
体统重要,还是把桃卖出去重要?
周协理说笑了。体统乃天庭根本,岂可因几颗桃——
周野没听完,转身走了。
他用治理点兑了白板,又兑了四支笔。剩下的物料,他打算自己想办法。
周野回去开了系统面板,翻到治理点那一栏。
“治理点:80”
“可兑换:现代会展标准物料包(白板×1、记号笔×4、登记表×50)”
他点了兑换。
下一刻,他手边凭空多了一块板子,白色,边框是银的,配四支笔。板上什么都没有,但摸上去冰凉光滑,不像天庭任何木料。
苏文远路过,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白板。写字的。
天庭有石板。
这个擦了能重写。周野拿笔在板上写了一个字,手腕一转,擦掉了。
苏文远盯着那块板,半天,吐出两个字:
妖物。
周野没解释。他把白板架在预售会入口,写上八个字:凭号入场,按单领桃。
他又找阿福阿禄要了十二张园中旧案桌,拼成展台。号牌用竹片现刻,墨是东方朔批的那点——够用。名录册他手写了百页,每页三十行,够登三千单。
忙到初九夜里,会场布置完。周野站在入口看,白板映着月光,八个字清清楚楚。
他想起行测申论里的一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以前以为那是打仗,现在知道,办会也一样。
苏文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茶缸空着。
你这法子,天庭三千年没人用过。
因为没人愿意先问人家要多少,再决定产多少。
老头沉默了许久,把茶缸往栏杆上一搁。
你小心些。预售这一开,园子里那些的账,就藏不住了。
九月初十,预售会开场。
周野没料到会来这么多人。
南天门外的云辇排出去二里地。来的不只有天庭本署,还有四海龙王派来的使者、人间几大香火庙的祝由、连地府都派了个判官来——说是阎君听说蟠桃能按单订,想订三百颗给枉死城做安抚用。
有个祝由挤到周野跟前,手里攥着香灰写的长单:周协理,小庙香火薄,往年领蟠桃,好坏混着发,信徒骂了三年。今年我订五百颗,要红透的,青的一个不要。
周野在登记表上写:某庙,五百颗,全红。
祝由千恩万谢走了。后头一个龙族使者更干脆,甩出一颗夜明珠押在桌上:东海龙宫订五千,先交定金。
周野把夜明珠拿起看了看,放下,在表上写:东海,五千颗,定金夜明珠一颗。
他写一笔,白板上跳一个数。
围看的神仙里,有个白胡子老仙官一直盯着那块白板。盯了老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退后三步,拱手对周野深深一揖。
此乃无字天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