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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糜府后院。
午后的阳光被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筛得细碎。
廊下摆着一张桐木琴案,案上搁着一把琴,琴身漆色温润。
琴案前的草席上跪坐着一个绝美女子。
绝美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浅兰花纹的深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青色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
她的侧脸在日光下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指尖起落间,琴声如清泉流石,淙淙作响。
绝美女子正是糜贞,糜竺的妹妹。
琴声从廊下漫出来,顺着院墙爬到竹梢上,又落进廊前那一方小小的荷花池里。
池中养着几尾红鲤,被琴声惊得摆尾一甩,躲进了荷叶底下。
糜贞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手指在弦间游走,弹的是一曲《凤求凰》。
弹到“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一句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弦上滑出一个极轻的颤音,像水面被风拂起的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糜竺从月亮门外走进来,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便服,腰间束着玉带,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笑意。
他走到廊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负手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琴。
等到糜贞将那曲《凤求凰》弹到最后一个音,尾音袅袅散在风里,他才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两下掌。
“好琴艺。”
糜竺笑道,声音清朗而温和:
“妹妹这琴,弹得越来越有灵气了。从前弹《凤求凰》,总带着几分生涩。今日这一曲,倒像是心里有了什么念想似的。”
糜贞抬起头来,那张绝美的面容上顿时浮起一抹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嗔了兄长一眼,声音轻柔而娇嗔:
“兄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响,吓了小妹一跳。”
糜竺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笑道: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是你弹得太入神,没听见我的脚步声。怎么,心里想着什么,连耳朵都顾不上听了?”
糜贞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去,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成调的清响:
“兄长又取笑小妹了。”
糜竺哈哈大笑,端起廊下小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妹妹那张红透了的脸上,声音中多了一种正经的意味:
“贞儿,为兄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糜贞微微抬起头来,那双秋水般的眼睛中带着几分疑惑,看着兄长。
糜竺道:“快嫁给救国公了,你心里……开心吗?”
糜贞的脸在那一瞬间红得像院角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
她低下头去,双手在膝上攥紧了衣裙,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兄长!你…………你笑话我!!”
糜贞声音又急又羞,带着一种小女儿家特有的娇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糜竺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哈哈大笑。
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缓缓道:
“贞儿,为兄没有笑话你。为兄是认真的。救国公李雄,乃是大汉的擎天柱。他在并州北疆,抗异族、平黄巾、收并州,虎牢关下率联军讨董,天下谁不知道救国公的名头?”
“你能成为救国公的侧室,不但是你自己的福气,也是我糜家的福气。如今这乱世,我糜家虽然富甲一方,可终究只是商贾之家。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你嫁入李家,糜家便与救国公有了姻亲之谊。日后这乱世里,糜家便算是有靠山了。”
糜贞听着兄长的话,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几分,那双温婉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郑重情绪。
她抬起头来,看着糜竺,声音轻柔:
“兄长放心。小妹嫁过去,定会好好侍奉救国公,也会庇护糜家的。糜家生我养我,兄长疼我护我,小妹心里都记着。小妹虽然只是一个女子,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糜竺微微点头,面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声音中多了一种感慨:
“好。贞儿,你能这么想,为兄就放心了。救国公虽然位高权重,但为兄听说他为人沉稳,待下宽厚,不是那种跋扈之人。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糜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平日里温和的语调:
“好了,为兄还有事要办,先走了。你继续弹琴吧。不过,弹《凤求凰》的时候,别忘了把心里的念想也弹进去。救国公虽然远在并州,可这琴声,说不定能顺着风,飘到并州去呢。”
糜贞的脸又红了,嗔道:“兄长!”
糜竺哈哈一笑,大步走出了月亮门,脚步声在院墙外渐渐远去。
后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荷花池里红鲤摆尾的水响。
糜贞坐在廊下,手指搁在琴弦上,却没有再弹。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被风推着,一点点向北移去。
“李雄……”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她当然知道李雄是谁。
糜家是东海的大商贾,生意遍及徐州、扬州、兖州,消息最为灵通。
这几年来,李雄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糜家的家书和商队带回的消息里。
黄巾之乱时,李雄率军北上巨鹿,阵斩檀石槐,灭张角三兄弟。
黄巾平定后,李雄被封为并州牧、救国公,坐镇北疆。
虎牢关下,李雄率十几万联军讨伐董卓,虽然最终退兵,但联军的声势已经震动了天下。
糜贞从小在糜家长大,听惯了商队带回的各种消息,也读了不少书。
她当然知道,这天下已经乱了。
董卓在长安挟持天子,张昭在荆州、豫州称霸一方,关东诸侯各怀心思,互相攻伐。
糜家虽然富甲一方,但终究只是商贾之家,没有自己的兵马,没有自己的地盘。
在这乱世里,糜家就像一头肥羊,谁都想咬一口。
兄长糜竺答应这门亲事,固然是为了糜家的前途,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她这个妹妹能有一个好归宿?
糜贞想着这些,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藏在最深处的欢喜。
虎牢关下,李雄麾下的黄忠与吕布大战三百合不分胜负,典韦三戟斩杀华雄。
那些故事在徐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连街头的孩童都能说上几句。
可她也听说过,李雄生得英武俊朗,气度不凡。
她没见过李雄,但糜家的商队里有人远远见过。
那些人说,救国公骑在白马之上,身披玄甲,威风凛凛,如同一尊下凡的天神。
糜贞想着想着,脸上又浮起了红晕。
她低下头去,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
“李雄……”
她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
她早就好奇了,心慕已久,却从未见过。
她不知道李雄长什么样,真像传说中的那般俊美、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