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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次日,朱高炽在乾清宫设了一席家宴。
没有朝臣作陪,没有礼官赞仪,连伺候的太监宫女也只留了两个。
八仙桌上摆着八道菜,不铺张也不寒酸,都是些家常口味。
朱高炽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汉王朱高煦,右手边是赵王朱高燧。
兄弟三人对坐,殿中一时间竟安静得有些尴尬。
朱高炽端起酒盏,动作不快,冕旒摘了、衮服也换了,只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面色仍有些蜡黄,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左手边,又看了看右手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恳切:“二弟,三弟,父皇驾崩,咱们兄弟几个忙着丧事、忙着登基,一直没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今日没外人,就咱们三个,随意些。”
朱高煦端着酒盏,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仰头一口干了。
朱高燧倒是乖顺些,双手捧着酒盏,朝朱高炽微微一抬,道了声“多谢皇兄”,才低头慢慢饮了。
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气氛才渐渐缓下来。
朱高炽问了二人在京中这些时日的近况,又问了沈阳府和升龙府的军备仓储,朱高煦拍着胸脯说沈阳府屯粮足支三年,兵甲齐备,朱高燧也回禀升龙府防务一切就绪。
朱高炽听着,不住点头,偶尔追问两句细节,语气里既有兄长的关切,又有天子的审视。
饭用到尾声,朱高炽放下筷子,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两份册书。
册书用黄绫包裹,金线封边,工工整整。
“这是给你们的赏赐单子。”
朱高炽将两份册书分别递过去,“沈阳府、升龙府都是边陲重地,不比京中繁华。朕让户部给你们各拨了一批布帛、药材和御寒之物,兵马粮饷也加了一成。你们到了封地,替朕守好边境,就是最大的忠孝。”
朱高煦接过册书,翻开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朱高燧则恭恭敬敬地将册书收好,起身行礼:“臣弟谢皇兄赏赐。”
朱高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登基大典已过,国事繁重,朕不便久留你们。明日一早,你们便启程返回封地。沈阳府和升龙府,是大明的北门南户,朕把这两道门交给你们,不要辜负父皇,不要辜负姑姑,也不要辜负朕。”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高煦第一个站起来,挺直腰板,难得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浑不吝的模样,正色道:“皇兄放心,有臣弟在沈阳府一日,鞑子就别想踏进辽东半步。”
朱高燧也站起来,抱拳道:“升龙府有臣弟在,安南各部翻不了天。”
朱高炽看着两个弟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朱高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朱高燧,像是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又像是不想看出什么。
最后他端起酒盏,仰头饮尽,放下,站起身来:“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府准备,明日还要赶路。”
兄弟二人齐齐躬身:“臣弟告退。”
朱高炽站在那里,看着两道身影退出殿门,在长长的宫道尽头消失。
秋日的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绛紫色的常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喘了一口气,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撤下去,两只酒盏歪歪斜斜地搁在桌上,其中一只是朱高煦的,喝得一滴不剩。
......
次日,天光未亮。
德胜门外官道,秋风卷着落叶从远处刮来,官道两侧的杨树已经黄了大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面上。
天色灰蒙蒙的,东边天际只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晨星还未完全隐没。
两支车队早已整装待发。
汉王府的车队在北,赵王府的车队在南,护卫亲兵各两百人,人人衣甲鲜明,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马匹喷着响鼻,蹄铁在石板上刨出清脆的声响。
亲兵们已经翻身上马,旗帜在秋风中猎猎展开,汉王府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赵王府的则是“赵”字,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醒目。
朱高煦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铠甲外罩着深色斗篷,手按刀柄,望着北方的官道,浓眉微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