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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直门,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七月的麦子熟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麦浪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
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戴着草帽,弯着腰,手里的镰刀一起一落。
他们远远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收割麦子。
朱棣放慢了马速。
看着两边的麦田,从麦穗的大小看到麦秆的高矮,从田垄的宽窄看到水渠的深浅。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跪在田埂上的农人,在他们的脊背和草帽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年的收成不错。”
叶灵兮也看着麦田,道:“雨水好,春旱没旱着,夏天的雨又下得及时。”
朱棣没说话。
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几步,走上了路边的一道缓坡。
从缓坡上望过去,麦田一直铺到天边,金黄的颜色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酸。
朱棣勒住马,站在缓坡上看了很久。
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朱瞻基勒着青鬃马,站在两位叔叔身后,也看着那片麦田。
朱高炽的轿子停在了路边,他从轿帘里探出半个身子,顺着朱棣的目光望过去。
没有人知道朱棣在想什么。
骑在马上,玄色的龙袍被风吹起来,袍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
枣红马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青草,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
朱棣忽然伸手指着远处的麦田,说了一句:“朕第一次来顺天城的时候,这片地还是一片荒地。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里面藏着狼。”
“现在地种上了。”
朱棣又看了那片麦田一眼,然后调转马头,重新回到官道上。
“走吧,去西山。”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麦田,官道两边渐渐出现了村庄。
土坯的房子,茅草的屋顶,院子里种着枣树和石榴树。
有小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这一队人马过来,吓得跑回院子里,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
有老人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烟袋杆子,眯着眼睛望过来。
朱棣的马走得很慢。
他经过每一户人家的时候,都要往院子里看一眼。
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看见墙根下卧着的黄狗,看见房檐下挂着的蒜辫子和红辣椒,看见灶台上冒着青烟的烟囱。
马蹄声继续往西去,村庄渐渐稀疏了,官道变成了山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
槐树、榆树、枣树,枝叶交错,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路面上。
蝉鸣声从头顶压下来,一阵接一阵的,像是整个夏天都在树上叫唤。
朱高炽的轿子走山路慢,渐渐落在了后面。
朱瞻基放慢马速,等了他爹一会儿。
朱高炽从轿帘里探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发白。
“爹,您还撑得住吗?”朱瞻基问。
朱高炽摆了摆手,“没事,你跟着你皇爷爷,不用管我。”
朱瞻基看了他爹一眼,夹了一下马腹,追了上去。
山路越走越陡。
枣红马走得稳稳当当,朱棣骑在马上,腰背始终挺得很直。
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到了半山腰,路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片平地,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顺天城尽收眼底。
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把密密麻麻的房屋圈在里面。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大片金色的鳞片。
更远处,是平原,是麦田,是村庄,是河流,是层层叠叠的山影,一直铺到天边。
朱棣勒住马,看着远处的顺天城。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龙袍,吹动枣红马的鬃毛,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叶灵兮策马走到朱棣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城。
朱高煦、朱高燧、朱瞻基停在了十几步之外。
朱高炽的轿子也到了,他下了轿,喘着气,扶着轿杆站着,也看着朱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