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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顺天城的城门楼子
朱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风从城门外吹进来,吹动他玄色龙袍的下摆,吹动枣红马的鬃毛。
叶灵兮骑着一匹白马走在朱棣左侧。
朱高煦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后面,朱高燧骑着一匹黄骠马并排走着,朱瞻基骑着一匹青鬃马跟在最后。
朱高炽因为太胖了,骑不了马,只能坐着娇子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紫禁城之后,便来到了顺天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醉仙楼在鼓楼大街的尽头,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临街的窗户敞着,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掌柜的姓周,做了三十年酒楼生意,从洪武一朝做到现在,也是见过很多世面。
见过六部堂官在他这儿宴客,见过翰林学士在他这儿题诗,见过勋贵功臣在他这儿摆庆功宴。
但他从来没见过今天这个阵仗。
先是街上的人忽然往两边散开,像河水被船头劈开。
然后马蹄声响起来,从鼓楼大街的那一头滚过来,越滚越近。
周掌柜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去看,看见了一面玄色的旗帜,旗上绣着金色的龙。
他的腿一软,从二楼滚了下来。
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滚到一楼大堂,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朱棣正好翻身下马。
周掌柜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地面,不敢抬头。
他活了五十三年,见过最大的官是户部尚书,见过最大的场面是顺天府尹嫁女儿。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帝。
是大明的天子。
周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朵眼里敲了一口钟。
他张了张嘴,想说“万岁”,想说“草民叩见陛下”,想说“陛下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糊在门槛上。
朱棣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朱高煦从后面走上来,拿靴尖轻轻踢了踢周掌柜的肩膀。“爹,晕了。”
“看见了。”朱棣说。
旁边的亲卫立马来到周掌柜前面,掐人中。
然而,没反应。
亲卫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拇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周掌柜猛地倒吸一口气,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他看见了朱棣的靴子,玄色缎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又晕了过去。
“再掐。”朱高煦说。
亲卫又掐了一次。
这一次他下了死力气,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周掌柜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陛……陛下……草民……草民……”
朱棣摆了摆手,淡淡道:“起来。”
周掌柜不敢起来。
“朕说的话不管用?”
周掌柜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弯腰弓背,脑袋几乎要垂到膝盖上。“草民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棣没理他,抬脚迈过门槛,走进醉仙楼的大堂。
叶灵兮跟在朱棣身后。
周掌柜小跑着跟上去,躬着身子引路。
“陛下这边请,三楼有雅间,临街靠窗,能看到整条鼓楼大街……”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不去三楼,就在一楼,坐大堂。”
周掌柜愣了一下。
皇帝坐大堂?
朱棣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一楼不待客?”
“待!待!”周掌柜的腰弯得更低了,“草民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转过身,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来人,把大堂正中的桌子收拾出来,不对,把大堂所有的桌子都撤了,只留正中一张,拿最好的桌布,最好的碗筷,最好的菜色...”
大堂正中的桌子很快收拾出来了。
朱棣坐了主位,叶灵兮坐在他左手边,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对面,朱瞻基坐在下首。
朱高炽的轿子走得慢,这时候才刚刚到门口。
朱高炽从轿子里钻出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拿袖子擦了擦,喘了两口气,才迈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