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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里便落了第一场雪,到腊月时,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冰凌垂得老长,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宫人们往各处殿阁里添了炭盆,可那股子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朱棣的精力,比去年又差了些。
年初还能批两个时辰的折子,到秋天便减到了一个时辰。
入了冬,有时坐不到半个时辰便乏了,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朱笔,批到一半的奏折摊在膝上,墨迹都干了。
太医院的人轮番守着,方子换了又换,可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是在熬日子。
叶灵兮每日便进宫一趟,把脉、看舌苔、问饮食睡眠,开出的方子一味比一味温和,从最初的峻补元气,渐渐变成了调理脾胃、安神养心。
她什么也没说,可所有人都懂了。
除夕这天,宫里没有大办。
往年这个时候,乾清宫前要搭戏台、摆宴席、放烟火,皇子皇孙、文武百官济济一堂,热闹到后半夜。
今年朱棣只说了一句“折腾不动了”,张妍便领会了意思,只预备了家宴,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团圆饭。
宴席摆在乾清宫东暖阁,地方不大,刚好容得下一家人。
朱棣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厚实的皮裘,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倒还亮堂,看人的时候依然带着几分锐利。
朱高炽坐在他右手边,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给父亲布菜,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朱高煦坐在左手边,难得没有大嗓门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父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朱瞻基坐在朱高炽下首,身旁是胡善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杆挺得笔直,眉目间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胡善祥安静地坐在他身侧。
张妍坐在朱高炽旁边,忙着张罗席面,一会儿吩咐添菜,一会儿让人加炭盆,嘴里不停,眼睛却时不时往朱棣那边瞟。
虽说整个紫禁城都有地龙,但朱棣依旧觉得冷。
叶灵兮到的时候,菜刚上了一半。
今日叶灵兮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头罩了件银鼠皮的斗篷,进门时带进一阵冷风。
朱瞻基第一个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姑奶奶来了。”
朱高煦也跟着起身,咧嘴一笑:“姑姑,就等您了。”
叶灵兮解下斗篷递给侍女,扫了一眼席面,笑道:“等我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朱棣抬眼看了叶灵兮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就你架子大,全家等你一个。”
叶灵兮也不恼,在给她留的位置上坐下,理直气壮地说:“路上雪大,马车走得慢。四哥要怪,就怪老天爷去。”
朱棣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可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几分。
团圆饭吃得不算热闹,却也其乐融融。
朱高煦喝了几杯酒,嗓门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跟朱瞻基掰扯去年北伐的事,说他前锋如何如何勇猛,追得阿鲁台屁滚尿流。
朱瞻基笑着听,时不时捧两句,把朱高煦哄得眉开眼笑。
朱高炽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菜,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他素来不善饮酒,两杯下肚脸就红了,笑眯眯地看着弟弟和儿子斗嘴,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张妍嫌朱高煦聒噪,说了他两句,朱高煦也不恼,嘿嘿一笑,放低了声音。
朱棣坐在主位上,慢慢喝着一碗热汤,看着儿孙们说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暖意。
叶灵兮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菜,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清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