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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她终于又回头看了市丸银一眼。
“别再死第二次了。”
银怔了一下。
乱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还想见你,也不是因为原谅了你。只是如果你以后还想玩装死那一套,麻烦装得离我远一点。”
市丸银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乱菊没有再停留,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关上后,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开口。晴野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些积压在暗处的东西,今天确实被摆到了日光之下。场面并不好看,结局也不圆满,可至少,那不再是一座只剩活人单方面凭吊的孤坟了。
市丸银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
京乐看向他。
“接下来,你会被转移到新设立的限制区域。”
银重新弯起眼睛笑了笑。
“是待遇升级了吗?”
晴野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是限制升级。”
银偏头看向她,语气故作惋惜:“晴野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温柔呢。”
“温柔都在四番队忙着救命。”晴野抱着斩魄刀,语调平淡无波,“我这里只负责提供冰冷的现实提醒。”
浦原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接过话头:“新的限制区域将由浦原商店提供全套技术封锁,隐秘机动负责外围警戒,四番队会定期派人检查你的身体状况。”
京乐补充道:“晴野,后续的看守工作,你不用再参与了。”
晴野愣了一下。
京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体恤:“你手头的事已经够忙了。”
晴野沉默了一瞬,点头道:“收到。”
市丸银被隐秘机动的人带走时,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晴野走到窗边,看着那道身影被押送进层层封锁的特殊通道。
浦原迈步站到她身侧。
“晴野小姐在想什么?”
“在想活着真是件麻烦事。”
浦原侧目看向她。
晴野望着远处残破的建筑,轻声说:“死掉的人只需要被记住,可活着的人,却得留在原地继续面对旧账。”她顿了顿说:“市丸银还活着,并不代表事情就变简单了。”
浦原轻声应道:“是啊。”
晴野抬起头,视线越过废墟,望向四番队的方向。
“不过,至少让某些人还有机会能当面骂他两句。”
浦原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
“这也算是一种活着的意义吧。”
当天下午,十三番队召开了临时队务会议。
会议地点并不在原本的队舍——因为队舍还塌着大半。所有的队士都聚集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微凉的风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间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白色布幡轻轻晃动。
浮竹十四郎没能出席。他此刻依然躺在四番队的维持室里,但他那件队长羽织,却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最前方的矮桌上。
京乐春水亲自到场主持。
志波海燕笔直地站在矮桌前,神色凝重。露琪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死死攥着袖口,眼眶泛着红,却倔强地没有低下头。
晴野站在人群之中,只觉得穿堂而过的风冷得刺骨。
京乐展开手中的任命书,声音沉稳地传遍全场:“十三番队队长浮竹十四郎,因战后身体状况无法继续承担队务与战斗指挥,即日起卸任队长一职,转入长期疗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十三番队的队列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其实不是没有人提前猜到这个结果,只是私下猜测和亲耳听见宣判,终究是两码事。浮竹队长还活着,但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站在十三番队的最前面了。对于整个十三番队而言,这几乎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漫长告别。
京乐继续宣读:“经总队长办公室临时决议,由志波海燕继任十三番队队长。”
海燕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后,他迈前一步,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志波海燕,领命!”
京乐弯腰拿起桌上那件队长羽织,递到他面前。
海燕伸出双手接过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件羽织明明并不重,可在这一刻,晴野却觉得它像是承载了一整个十三番队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了海燕的肩头。
京乐的目光随即转向后方。
“朽木露琪亚,即日起任十三番队副队长。”
露琪亚微微一怔。尽管事先已经收到过风声,但在真正听见任命的这一秒,她还是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海燕回过头,温和而坚定地看了她一眼。
露琪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上前去:“朽木露琪亚,领命。”她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晴野站在台下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海燕还好好地活着。露琪亚不必再背负原本命运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心灵创伤。浮竹队长也还活着,哪怕情况依旧凶险,但他的名字终究没有变成阵亡名单上冰冷的一行字。
会议散场后,海燕独自站在废墟边缘,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队长羽织。
晴野迈步走了过去。
“队长。”
海燕抬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道:“这么快就改口了?”
晴野一本正经地点头:“毕竟我适应能力一向很强。”
海燕被逗得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说实话,感觉还是有点不太真实。”
晴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四番队的方向:“浮竹队长还在呢。”
“嗯。”海燕低声应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所以,绝对不能让十三番队散了。”
这时,露琪亚从旁边走了过来,怀里还捧着刚领到的副队长臂章。
晴野斜睨了她一眼,立刻拉长了语调:“哟,副队长大人。”
露琪亚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意,冷不防听见这声调侃,差点没绷住表情:“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晴野神色严肃:“我非常正常。这叫提前练习尊称,免得以后在队里被你穿小鞋扣队务分。”
海燕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露琪亚没好气地瞪了晴野一眼。
“你如果真的怕被扣分,现在就去把昨天拖欠的战区清理报告给我补完。”
晴野沉默了一秒。
“副队长大人刚一上任就如此敏锐,看来我们十三番队未来可期。”
露琪亚面无表情:“雪村晴野。”
“在。”
“清理报告,今天晚上之前交上来。”
晴野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海燕,试图寻求支援:“队长,你看,新官上任的副队长公然压迫基层队士。”
海燕慢条斯理地把队长羽织搭到肩上,非常不讲义气地一摊手:“这件事上,我完全支持副队长。”
晴野:“……”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浮竹队长在任时那种温和宽容的管理。
海燕抬起头,再次望向四番队所在的方向:“等浮竹队长醒过来,我会亲自去向他汇报。”
露琪亚低声说:“他知道是你接任,一定会很高兴的。”
海燕看着她,轻叹道:“高兴之余,肯定也会替我们操心。”
晴野在旁边插话道:“那就把事情做好,让他就算操心,也能操心得更有底气一点。”
海燕和露琪亚同时转头看向她。
晴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十三番队的番号还在,大家人也都在。队长顺利交接了,副队长也补齐了,总体来说问题不大。”她顿了一下,自我剖析道,“虽然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强行乐观的嫌疑。”
海燕唇角微扬,轻声道:“但很管用。”
露琪亚低头看着手里崭新的副队长臂章,也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晴野才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杂务里抽出一点空档,去探望一护他们。
现世支援组被统一安置在临时治疗区的外侧。井上织姬还在不知疲倦地帮伤员处理伤口;茶渡泰虎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木箱上,粗壮的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沉默得像一座巍峨的山;石田雨龙靠在断墙边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鼻梁上的眼镜倒是擦得一尘不染;而黑崎一护则坐在最外侧,巨大的斩月就斜靠在腿边,整个人看起来还没有从透支中完全恢复。
晴野走过去时,一护最先察觉,抬起头来:“晴野。”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还活着呢?”
一护露出满脸无奈的表情:“你这算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
“战后标准问候语。”晴野顺势在旁边一块平整的断石上坐下。
一护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也还活着。”
“那当然。”晴野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鞘,“我手里还有一堆报告没写完,就算不小心死了,大概也会被露琪亚从地狱里抓回来补交。”
不远处的织姬听见说话声,立刻转过头来。
“晴野小姐!你的手现在还好吗?”
晴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右手背到了身后。
“挺好的,没事。”
靠在墙边的雨龙冷不丁开口:“你刚才调整刀鞘位置的时候,刻意换了左手。”
茶渡也在旁边沉声补充:“而且你走过来的时候,右肩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一护闻言,立刻皱起眉看向她。
晴野:“……”她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吐槽道:“你们现世组的观察力,平时都这么招人烦吗?”
织姬一听,顿时紧张地站起身走过来:“快让我帮你看看吧!”
晴野原本还想拒绝,但一抬眼就对上了一护、雨龙、茶渡三个人齐刷刷盯过来的视线。压力之下,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右手伸了出去。
“行吧,麻烦轻点。我目前属于战后易碎但坚持嘴硬的版本。”
织姬连忙蹲下身,神情专注而认真。
晴野看着她微垂的眉眼。
“织姬。”
“嗯?”
“帮我看完之后,你也去休息一下。”
织姬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不累,我还可以继续……”
晴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隔着双天归盾的光幕,在她的额头前方轻轻虚点了一下。
“这句话,我今天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织姬愣愣地眨了眨眼。
晴野叹了口气,数落道:“四番队的队士说还可以,晚人说还可以,躺在地上的一堆伤员也说自己还可以。结果呢?一个个脸色比纸还白。你们擅长治疗的,是不是私底下都背过同一套标准话术?”
织姬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因为……周围还有很多伤员需要帮忙呀。”
“我知道。”晴野把声音放轻了一些,“正因为需要帮忙的人多,才更要轮流休息。要是连治疗者都累倒了,后面排着队的人只怕会更麻烦。”
旁边的茶渡沉稳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会看着她去休息的。”
织姬立刻小声反驳:“茶渡同学,你明明也受了伤,也需要休息。”
雨龙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静地总结:“严格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需要立刻休息。”
一护斜眼看向雨龙,毫不客气地拆台:“这里面就属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雨龙面不改色地回敬:“我至少没有像某人一样,刚从昏迷里醒过来就吵着要下地走路。”
一护顿时被噎住:“……”
晴野偏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雨龙。
“干得漂亮。”
雨龙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随后,他略显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和‘真正做得到’,从来都是两码事。”晴野认真地看着他,“但你做到了。”
雨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道:“……谢谢。”
一护也转过头,看了一眼雨龙。两人之间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并肩后、终于不再需要多余解释的默契。
晴野没有去打扰这份安静,转而将目光投向茶渡。
“茶渡,你的伤怎么样?”
茶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骨头没事,还能动。”
晴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很好,你这种标准硬汉式的回答,四番队的医护人员通常最不喜欢听了。”
茶渡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老实巴交地改口:“那我等会儿就去四番队复查。”
晴野满意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可靠。”
这时,坐在旁边的一护忽然定定地看向她:“那你呢?”
“我?”
“你真的没事吗?”
晴野话头一顿。
她原本想顺口接一句“能有什么事”,可一抬眼,就撞进了一护那双格外认真的黑眸里。她想起之前曾告诫过大家不要让一护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憋在心里。既然如此,她自己好像也不能每次都用一句轻飘飘的“问题不大”把所有人的关心糊弄过去。
晴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实话实说道:“累。”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特别累。”
一护安静地听着。
晴野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的人,嘴角微弯:“不过,现在看见你们几个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斗嘴,我又觉得还行。”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这波买卖,总体来说不亏。”
一护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嗯。不亏。”
说话间,织姬已经收回了双天归盾。
晴野试着活动了一下恢复灵活的手指。
“谢啦,织姬。”
织姬眉眼弯弯地笑道:“不客气!”
晴野撑着膝盖站起身。
“行了,看也看过了,我还得赶回十三番队去补报告。”
一护有些诧异:“这么快就要走?”
“没办法,露琪亚今天刚升任副队长。”晴野换上了一副极其沉重的语气,“从今天开始,我们十三番队的文书办公环境,正式迈入残酷的严监管时代了。”
一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露琪亚当上副队长了?”
“嗯。海燕副队长继任队长,浮竹队长退下来长期疗养了。”
听到后半句话,在场的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一护压低声音问道:“浮竹先生他……情况还好吗?”
晴野沉默了片刻,没有给出虚假的安慰。“还活着。”她点到为止,没有透露更多细节,“但后续的恢复,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一护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织姬在旁边轻声提议:“那个……如果四番队那边需要治疗支援的话,我随时都可以……”
晴野立刻打断她,眼神警告:“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把自己的觉睡够。”
织姬立刻乖乖闭上了嘴。
茶渡一脸严肃地保证:“我会负责监督她的。”
雨龙推了推眼镜,紧随其后:“我也会盯着。”
织姬忍不住小声抗议:“怎么转眼间就变成大家一起监督我了呀……”
晴野失笑:“谁让你刚才自己暴露了治疗系的通病呢。”
她揣着刀往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护。
“一护。”
“嗯?”
晴野看着暮色中少年的侧脸,温和而笃定地说道:“今天晚上,什么都不用多想。”
一护怔了怔。
晴野继续说道:“仗打赢了,大家也都还活着,你依然是那个黑崎一护。这就够了。”她只字未提灵王的变故,没有提新立下的楔子,更没有提那些位于高天之上、既不能说也没必要在此时砸到少年面前的沉重黑幕。
一护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