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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番队的医疗战线依旧灯火通明。晚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
晴野路过医疗区外侧时,看见他正站在浮竹十四郎的病房门外,手里捏着厚厚一叠维持记录。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看见勇音正带着几名四番队队士小心地调整着装置。
浮竹队长还活着,却活得极为艰难。原本靠米米哈基支撑的部分彻底断绝。第二次紧急维持虽然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却再也无法将他的身体推回原本的状态。四番队、浦原商店与十二番队联手搭建了这套临时维持装置,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重新校准数值。每一次微调,都像是在狂风骤雨里勉强护住一盏将熄的残灯。
晴野停在走廊,没有上前打扰。晚人却听见了脚步声,转头朝她看了一眼,眼底压着极深的疲惫与青黑。
“清理结束了?”
“外圈结束了。”
晴野将手里的封存报告递给路过的队士,往前走了两步。
晚人的目光垂落,停在她的右手上。
“手还麻吗?”
“不影响握刀。”
晚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晴野与他对视了一秒,改口道:“……还有一点麻。”
晚人颔首。
“等会儿来四番队重新做检查。”
“你都累成这样了,还要分神检查我?”
“你站着,不代表身体没事。”
晴野被堵得噎了一下。她原本还想嘴硬两句,但余光扫过晚人身后那条依旧人影匆匆、忙乱不堪的医疗走廊,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
晚人正要再嘱咐什么,病房里忽然传来勇音略显紧绷的声音:“神宫寺,维持数值出现波动,需要复核。”
“我来。”
晴野看着晚人走进病房,高大而沉默的背影,像是一道被硬生生钉在生死界限上的墙。
外面的战争结束了,可四番队的战争,远远还没有结束。
刚走出医疗区,京乐春水的传令队士便迎面找了过来。
“雪村三席,总队长请您前往一番队临时会议室。”
晴野扫了一眼对方手中捏着的特制封印符。
“什么事?”
队士压低了声音:“关于战时限制协力者。”
晴野的脚步蓦地停住。几息之后,她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一番队的临时会议室里,京乐春水独自坐在长桌后,身上的羽织已经换过了,但眉宇间的倦意却半点没少。浦原喜助站在窗边,手中的折扇半合。
而市丸银则坐在另一侧。他身上穿着特制的临时限制衣,手腕与颈侧都扣着沉重的封印环,斩魄刀神枪并不在身边。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身上锁着的不是随时能要命的拘束具,只是今天换了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晴野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德行,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真是天生自带让人血压升高的本事。
京乐抬起眼皮。
“来了。”
晴野颔首致意。
“总队长。”
市丸银偏过头,笑吟吟地向她打招呼:“晴野小姐,好久不见呀。”
晴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叠厚得惊人的卷宗。
“在这种场合说好久不见,听起来实在像你刚从外地公费出差回来。”
银脸上的笑意不变。
“差不多嘛。”
晴野面无表情。
“你那个出差地点,在尸魂界档案里叫绝密封禁区。”
窗边的浦原用扇面挡住半张脸,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京乐却没有笑。他伸出手,将桌上那份拟好的处置书推到桌心。
“市丸银,你的战时限制协力任务,到此正式结束。”
银微微抬眼。
京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战争期间,你先后执行过影子空间侦查、局部防线支援、伤员转移线保护,以及数次绝密协助任务。相关的战时贡献,均已如实记录在封存档案内。”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压过去。
“但这并不改变你过去的罪责已经确立的事实。”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晴野站在侧边,安静地听着。
京乐的语调平常:“你不会恢复三番队队长的身份。”
“对外的死亡记录,暂不更改。”
“斩魄刀神枪继续予以封存,非总队长级别授权,不得归还。”
“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指定的限制范围。”
“后续的监管与处置,由总队长办公室、隐秘机动、浦原商店以及四番队共同记录在案。至于最终的战后审议,另行决定。”
市丸银安静地听完,轻轻眯起眼睛:“听起来,好像比打仗的时候还要麻烦呢。”
京乐看着他。
“战时放你出来,是因为尸魂界需要一切能用的刀。现在仗打完了,刀用过了,自然该重新入鞘。”
银低低笑了一声。
“总队长把话说得还真是直接。”
京乐嗓音微哑:“我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得好听。”
晴野在旁边听着,在心里暗暗点头。对,就该这样。面对市丸银这种级别的人,一旦给太多场面上的漂亮话,他转头就能顺着字里行间的漏洞钻出十七八条缝来。
银没有抗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他只是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腕间泛着微光的封印环。
“所以,我以后还是个活着的死人。”
京乐道:“暂时是。”
银嘴角的弧度淡了些许。
“那倒也不错。”
晴野瞥了他一眼。
“哪里不错?”
银慢悠悠地开口:“死人不用写检讨报告呀。”
晴野:“……”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京乐。
“总队长,我建议在处置书里追加一条:限制对象不得利用死亡记录逃避任何形式的书面说明与检讨。”
京乐疲惫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抬起手在处置书末尾重重盖下封印:“在转移之前,还有两个人,你需要见一面。”
听到这句话,市丸银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终于停滞了一瞬。
晴野心里清楚。
市丸银还活着这件事,在经历过战争后,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神枪出鞘时的刀路实在太特别了,即便他一直被严格限制在暗线任务里,可吉良和乱菊又不是瞎子。
一个是他曾经亲手带出来的副队长。一个是曾经离他最近、最了解他的人。他们迟早会从战场的蛛丝马迹里找出真相。与其任由他们在零碎的线索与猜忌里一点点被折磨,倒不如由京乐亲自控制知情范围,把真相摊开在最小的桌面上。
京乐转头看向晴野。
“你留下。”
晴野指了指自己。
“我?”
“你参与过最初的封闭审判,也全程经手了战时的限制协力监控。”京乐顿了顿,语气格外坦诚,“而且,如果待会儿场面变得太难看,你比较擅长把僵住的气氛一刀砍断。”
晴野沉默了一秒。
“总队长,您这个用人思路真是相当朴素。”
“现在没空讲究那些虚的。”
“行吧。”
第一个走进会议室的是吉良伊鹤。他比战前瘦削了许多,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身上的重伤显然还没完全痊愈。
推门而入时,他的视线先是扫过京乐、浦原与晴野,紧接着,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坐在旁边的市丸银。
吉良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刹那凝滞,安静得让人胸口发闷。
市丸银依旧坐在那里,习惯性地弯着眉眼。而吉良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器迎面刺穿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没能立刻叫出那个熟悉的称呼。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干涩地挤出四个字:“市丸……队长。”
这声称呼落下的瞬间,晴野的心脏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不是因为重逢的温情,而是因为这短短四个字里,压着太多翻涌而复杂的情绪——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被突然抛弃的茫然、日夜煎熬的愤怒、队长与副队长之间残存的本能习惯,以及看着一个早已写进阵亡名单的人突然活生生坐在眼前的荒谬感。
市丸银轻声开口:“伊鹤,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可靠多了。”
吉良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请不要再用以前那种队长的语气和我说话。”
银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也没有加深,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是吗。”
吉良死死盯着他。
“你还活着。”
“嗯。”
“你一直都活着。”
“嗯。”
“我们却一直不知道。”
“嗯。”
吉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三番队上下不知道。松本副队长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市丸银安静地坐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吉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战场上解围的那几刀,是你出的手。”
“是。”
“暗中护住伤员转移线的人,也是你。”
“有几次是。”
吉良闭了闭眼。
站在一旁的晴野觉得,眼前这一幕,比歇斯底里的争吵还要残忍难看。
因为吉良连愤怒都克制到了骨子里。没有失控地冲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没有质问当年为什么要背叛,更没有咆哮着问“你凭什么还活着”。他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事实一条一条核对清楚。就像是在逼着自己重新撰写一份战后报告。
一份字字见血、痛入骨髓的报告。
京乐适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吉良,市丸银目前依然属于限制处置对象。战时的协力不代表赦免,更不代表他能恢复过去的身份。”
吉良低声应道:“我明白。”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市丸银。
“我不会替三番队原谅您。”
银轻轻笑了笑。
“这样就好。”
吉良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动。
“——也请您不要再擅自替我觉得‘这样就好’。”
银脸上的笑意微顿,彻底安静下来。
晴野在旁边听得差点想当场鼓掌,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
吉良不再看他,转向京乐规矩地行了一礼:“总队长,后续若涉及三番队旧档案的核对工作,我会全力配合。但我正式申请,不参与市丸银的任何限制看守任务。”
京乐颔首:“准许。”
吉良没有再看市丸银第二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时,市丸银脸上的笑还挂着,却比刚才淡薄了太多。
第二位进来的是松本乱菊。
在她推门之前,门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似乎就站在那一门之隔的地方,花了很久才攒够推开这扇门的力气。
门被推开,乱菊迈步走了进来。她没有看其他人,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直直地落在了市丸银身上。
晴野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乱菊看起来比战前憔悴了许多,肩膀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耀眼的橘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一片沉寂。
市丸银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无声地注视着彼此。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乱菊才低声开口:“你还活着。”
银轻声应道:“嗯。”
“什么时候的事?”
“空座町那场仗之后。”
“都有谁知道?”
银停顿了一下。
京乐在旁边替他给出了答案:“山本老头子、我、浮竹、卯之花、浦原、神宫寺、雪村,以及极少数负责绝密封禁的人员。”
乱菊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不是朝着京乐问的。
市丸银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因为我一直没想好,该拿什么样的脸来见你。”
乱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你现在想好了?”
银笑了一下。那抹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陈旧与疲惫。
“没有。”
会议室里静得让人发冷。
乱菊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你还是老样子。”
银没有回答。
乱菊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银,你在战场上救了人。”
“嗯。”
“但你也骗了很多人。”
“嗯。”
“你这次帮了尸魂界。”
“嗯。”
“可这并不代表,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
银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
乱菊忽然笑了一下,极短促,也极疲惫。
“你知道的事情,一直都很多。”
银唇边的弧度彻底凝固。
乱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京乐。
“总队长,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京乐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松本,你可以发火。”
“我现在不想在这里发火。”乱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我怕我一旦动手,四番队那边又要跟着加班。”
晴野在旁边默默看了她一眼。
这个克制的理由实在太成熟,也太让人觉得疼了。
京乐缓缓点头。
“市丸银接下来依然处于限制处置中。尸魂界不会要求你替他出面作证,更不会要求你原谅他。”
乱菊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