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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脚虽不便,可走水路,不用长途跋涉,上了船,只管安稳坐镇就行。”怀瑾抬手,把肩上的干粮袋摘下,分出一半,递到阿贵手里,语气平和,“等到了苏州,替我转告巧英,待我抵达长沙,便立刻寄信回来。”
阿贵伸手接过干粮袋,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他猛地把手里的扁担往地面一杵,声音郑重,满是担当:“怀瑾哥你尽可放心,这三十包棉纱,我一定死死盯紧,若是少了一包,你回到苏州,尽管来找我算账。”
怀瑾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和:“好,少一包,就找你。”
阿贵带着三十包棉纱,登上了返回苏州的货船,怀瑾伫立在码头边,目送着货船缓缓离岸,直到船身渐渐消失在河道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折回临时仓储,将余下的三十包棉纱,逐一清点核对,而后与船上的大副,办妥了全部交接手续,大副告知,明日一早便可正式开船,怀瑾微微点头,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简朴安静的小客栈,暂且住下休整。
入夜之后,客栈里一片静谧,怀瑾端坐桌前,在桌面上铺开一张平整的白纸,拿起铅笔,落笔沉稳,只写下短短几字:“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到长沙来信。”字迹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写完之后,他小心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次日清晨,赶在货船启航之前,亲手交到码头上的老周手中,托他设法,捎回苏州。
阿贵一路兼程,回到苏州,已是六月初六,他押着三十包棉纱,顺利在阊门码头靠岸,巧英早已提前等候在码头边,阿贵走下跳板,立刻把怀瑾的原话,一字不差,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怀瑾哥说,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让您不必挂心,等他抵达长沙,便会来信。”
巧英立在码头旁,沉默不语,静默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牵挂:“他是独自一人,跟着军需船走的?”
“就他一个人,船长说船舱仓位紧张,实在没法全部装载,怀瑾哥细细核算一番,便定下先走一半,剩下一半,让我带回苏州,我跟他说,巧英姐吩咐我一路跟着照应,他只让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带回来。”阿贵说着,把手里的扁担往地面一杵,神色满是愧疚,“巧英姐,是我办事不周全,怀瑾哥独自上路远行,我却半途折返回来,没能护着他。”
“你已经办得很好了。”巧英伸手接过货单,低头逐包核对,三十包棉纱,数目分毫不差,她把货单收好,抬眸看向阿贵,语气温和,“你先回去好好歇歇,等明日,到账房来,把路上的各项开销,逐一报备结算。”
阿贵离去之后,巧英独自留在码头,手中的货单和信笺,被她反复翻看两遍,信封之上,端端正正写着“巧英姐亲启”,拆开来,里面只有那言简意赅的一行字:“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到长沙来信。”她指尖摩挲着信纸,将其仔细折好,妥帖收进衣袋之中,静立在码头边,望着奔流的河道,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待到夜里返回老宅,宋云澜见她神色平静,轻声问询:“怀瑾已经动身走了?”巧英没有多言,只把怀瑾寄回的信,递到他手中,宋云澜看完,把信纸平放在桌案之上,瞧着这寥寥数语,轻笑一声,感慨道:“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这话写得,真和他当年在战场上撰写战报时,一模一样的风格。”
“他从前在战场,本就是负责撰写战报的。”巧英伸手,把信纸小心收拢,指尖拂过字迹,语气温和笃定,“货走一半,是实情,人走一个,是实情,到长沙寄信,亦是实情,三句都是实在话,半句虚言、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心里,可是在担忧他?”宋云澜抬眸,轻声问道。
“自然是担心,可光是担忧,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既然许诺到了长沙会来信,我只管静心等信便好。”巧英说完,转身把信纸锁进抽屉,妥善安放,随后转身交代后续事宜,“阿贵已经平安回来,余下的三十包棉纱,下个月初便安排发船,你吩咐庆堂,即刻去和上海办事处对接,下个月初的船期,务必提前订好舱位,可不能再像这回,临时追加货物,出现仓位不足的状况。”
宋云澜沉声应下,巧英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夜色铺满院落,东厢房旁,怀瑾平日里居住的屋子,此刻早已熄了灯火,一片昏暗,他留下的蓝布包袱,还静静搁在椅凳之上,特意为他预备的高脚凳,依旧稳稳立在床边,窗台上那盆青翠的小兰花,刚被细心浇灌过,叶片翠绿鲜活,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静静凝望片刻,轻轻合上木窗,缓步走到床沿,坐下休憩。
几日之后,阿贵来到账房,上报这一路往返的各项开销,巧英逐笔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抬手在账本上,一笔一划认真记录:“六月初,怀瑾押运棉纱前往上海,军需船临时追加货物,仓位不足,棉纱仅能装载一半,怀瑾安排阿贵,将剩余一半棉纱押回苏州,自己则跟随军需船,继续赶赴长沙,启程之前,留下书信一封,言明货走一半,人走一个,抵达长沙后即刻寄信,阿贵于六月初六,押运三十包棉纱返回苏州,货物数目核对无误,余下三十包棉纱,定于下个月初发运,已嘱托庆堂,提前同上海办事处对接,预订好船期舱位。”
记录完正事,她合上账本,指尖搭在封皮上,静坐沉思,思虑片刻,又提起笔,在末尾缓缓添上几句感慨:“怀瑾这个人,遇上货物只运一半的变故,不慌不乱,独自上路、与同伴分别,也不慌不乱,只留下短短九个字,便从容登船远行,今日站在码头,静望河道之时,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他下船归家的模样,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笃定,如今此番登船远行,亦是如此,纵是腿脚不便,可为人处世,自始至终,都走得稳稳当当,从容不迫。”
窗外,福伯拄着竹杖,笃、笃、笃的脚步声,伴着夜色,缓缓从院中走过,巧英再度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轻柔拂过院落,桂花树的阔叶,在风里簌簌作响,细碎的声响,漫在夜色之中,东厢房旁的窗台上,那盆小兰花,悄然绽开了一朵淡青色的花,正是怀瑾临行前,亲手浇灌照料的那一盆,素净的花瓣,在夜色里,柔柔舒展。
她静静望了片刻,轻轻合上木窗,回到床沿坐下,没过多久,宋云澜推门走进屋内,轻声问询:“阿贵的开销,已经核算报完了?”
“已经核算完毕,比预先规划的开支,还节省了些许,这一路,他精打细算,没有胡乱花用半分钱。”巧英抬手,将薄被轻轻展开,依旧惦念着发运之事,再度叮嘱,“下个月初的船期,你让庆堂明日一早,就立刻去订好舱位,切莫再遇上临时加货、仓位不足的麻烦。”
“明日一早,便立刻动身去办。”宋云澜走到床边,稳稳坐下,话锋微微一顿,忽然提起那封简短的书信,出声询问,“怀瑾寄回的那封信,仅有短短一句话,你当真不觉得,写得太过简略了?”
“算不上简略,他从前在战场撰写战报,向来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不肯多添。”巧英缓缓躺下,神色安然,语气平和,“货走一半,人走一个,到长沙来信,三桩要紧事,说得清清楚楚,比洋洋洒洒写满一页纸,都要明晰透彻,他平安抵达长沙之后,自会按时寄信回来,无需挂心,静心等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