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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天边还浸在黛青色的暮霭里,远没亮透,苏城老宅的院落,还笼罩在晨曦微茫的静谧之中,巧英已然早早起身,推门走入院中,脚步轻缓,却格外笃定。
灶间的灶膛里,柴火早已烧得正旺,暗红的火苗在炉膛里肆意跳跃,映得灶房一片暖意融融,沈姑娘守在蒸笼旁,掀开笼盖,白茫茫的水汽裹挟着麦香,瞬间漫满整个灶间,一笼松软热乎的馒头,正冒着温软的热气,阿青守在另一侧的灶台前,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翻滚,鸡蛋在沸水里轻轻晃荡,浸得饱满圆润,春桃挺着已经显形、快四个月的身孕,小心站在灶间门口,目光温软,望着忙碌的众人,轻声嘱咐着:“多搁两个鸡蛋,一路路途劳顿,遇上肚饥的时候,正好垫垫肚子。”
巧英走到灶台前,抬手将蒸好的馒头,挨个码进干净的旧布袋里,又小心放入几枚煮好的鸡蛋,末了还塞进一包自家腌制的咸菜,灌满一壶温茶,将布袋口紧紧扎牢,稳稳搁在堂屋的桌案上,每一样都收拾得妥帖周全,全是路途上用得上的实在物件。
怀瑾从东厢房缓步走出来时,阿贵早已收拾妥当,稳稳站在院子里等候,阿贵换上一身整洁利落的短打衣衫,脚上踩着一双浆洗得发白的旧布鞋,肩上挎着打包好的包袱,手里牢牢拎着一根结实的扁担,怀瑾抬眼望了望那根扁担,出声提醒:“扁担不用带上,等到了上海,自有办事处的人出面帮忙,不必费心搬抬。”
“还是带着稳妥些,真遇上事,万一能用得上。”阿贵抬手把扁担往肩头挪了挪,试着扛了扛,身姿挺拔,语气带着几分质朴,“我娘从前总叮嘱,出门在外带根扁担,既能挑运货物,关键时刻还能当作防身的物件。”
怀瑾听罢,没有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许了这份妥帖的周全,巧英上前,先将装满干粮的布袋递到怀瑾手中,又拿出一只缝制精巧的小布包,一并递了过去:“里头装的都是常备的药物,路上若是遇上头疼脑热、身子不适,正好能用得上,这包,你交给阿贵收着。”
阿贵连忙伸手接过布包,仔细揣进怀中贴身的位置,巧英又抬眼望向怀瑾,目光落在他略微不便的腿上,再三叮嘱:“到了上海,第一时间去寻老周,办事处的人最清楚军需船的船期,切忌独自硬扛货物,万事多倚仗办事处的照应。”怀瑾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巧英仍不放心,继续嘱咐:“等候船期的那几日,务必寻一家正经稳妥的客栈落脚,莫要凑合。”怀瑾再度开口,语气平稳:“老周早已提前安排好了。”
巧英张了张嘴,心头还有诸多挂念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太多叮嘱,说多了反倒徒增烦扰,思虑片刻,只沉下声,淡淡说了一句:“走吧,船不等人,耽误不得。”
云裳商行的货船,稳稳停泊在阊门码头,船舱之内,六十包棉纱早已整整齐齐码放妥当,裹得严实规整,怀瑾踏着跳板,即将登上货船之前,忍不住回过头,朝着码头边望了一眼,巧英静静立在码头石阶旁,既没有招手,也没有开口言语,只是一袭身影,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晨风吹动她的衣摆,沉静又温和,怀瑾遥遥朝她轻轻点头示意,随后收回目光,转身稳步踏入了船舱。
苏城驶往上海的水路,顺着河道缓缓而行,整整走了一日,两岸的田畴与屋舍,在船行途中徐徐后退,阿贵是头一回乘船远行,水路颠簸晃荡,一路接连吐了两回,待到船靠上海码头时,双腿早已酸软发虚,可货物刚一卸船落地,他还是咬着牙强撑着身子,起身上前,帮着一同核对棉纱数目,丝毫不敢懈怠。
怀瑾在码头边顺利和老周接上了头,老周年过五十,生得面庞黝黑,说话带着地道的苏北口音,为人热情妥帖,在码头上来回巡视了一圈,细细打听完各项事宜,折返回来,对着怀瑾沉稳开口:“军需船后天便能抵达,这趟船期赶得正好,你们只需耐心等候三日,便可顺利启航。”
怀瑾听完,当即着手安排,把棉纱包妥善存放在码头的临时仓储里,而后带着阿贵,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家整洁的客栈住下,阿贵进屋后,把随身的扁担稳稳搁在床头,每日天刚破晓,便主动前往仓储,把棉纱重新清点一遍,怀瑾瞧着他这副较真的模样,不由失笑,打趣道:“货物好好锁在仓库里,你日日去清点,又是点给谁看。”阿贵神色认真,立马回应:“巧英姐早前特意叮嘱过,凡事多留一双眼睛盯着,总归更稳妥。”
第三日,约定好的军需船,准点停靠在码头,怀瑾带着阿贵快步上前接船,将早已备好的运输批文,郑重递到船长手中,船长是位中年汉子,常年奔波在水上,面庞被日光晒得黑红,他接过批文,低头反复审阅两遍,又对照着手里的货单仔细核对,眉头忽然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难处:“棉纱足足六十包?实在装不下,上头临时追加了一批军需被服的货物,船舱仓位格外紧张,你这趟棉纱,最多只能装载三十包。”
怀瑾静静立在码头上,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神色依旧沉稳,身旁的阿贵一下子急了,忍不住上前,语气焦灼:“只能装一半?那剩下的另一半,该如何处置?”
船长把批文递回怀瑾手中,如实告知:“要么就装一半先行出发,要么就等候下一班船,下一班军需船,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初。”
怀瑾在码头边静静伫立片刻,抬手把货单摊放在膝盖上,指尖顺着数目细细核算,三十包棉纱先行启运,抵达长沙之后,足够作坊顺利开工半个月,余下的一半,下月初发船,在八月底交货期限之前,定然能够运抵,交货的工期不会耽搁,可人终究没法分成两半,他若跟着这趟船前往长沙,阿贵便只能带着余下三十包棉纱,先行返回苏州。
思虑落定,怀瑾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阿贵,语气沉稳干脆:“三十包先走,剩下一半,你带回苏州。”
阿贵猛地愣住,下意识反问:“那你怎么办?”
“我跟着这半船棉纱,一同前往长沙。”
“巧英姐特意嘱托我,要一路跟着你,照应你的。”阿贵眉头紧蹙,满是顾虑。
“你回去如实转告她,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让她不必挂心。”怀瑾把批文仔细折好,妥帖揣进怀中,抬手重重拍了拍阿贵的肩头,继续吩咐,“余下的三十包棉纱,由你一路押运回苏州,亲手交到巧英手中,等下个月初,再安排发船,这一路,务必盯紧货物数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阿贵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扁担,嘴张了张,满心担忧,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沉默许久,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语气发涩:“怀瑾哥,你孤身一人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