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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周蕴玉到重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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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秋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一路从苏城辗转吹到山城重庆。巧英奉陆正远之命,带着战后复原订单相关事宜以及苏城全套账目,踏上了前往重庆的行程。临行之前她把染坊的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庆堂与福伯,又细心叮嘱春桃照看好家中诸事,特意带上那只珍藏诸多旧物的铁皮盒,又挑了几匹质地上佳的军需布样布,一同收拾妥当踏上客船。

客船逆流而上,一路颠簸,历经数日水路,抵达重庆的那天天色已是傍晚。江面之上蒙蒙水雾迟迟未能散尽,朝天门码头层层叠叠的石阶被西沉的夕阳镀上一层温润的红光。巧英提着随身的包袱缓步走下船,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而行。前行数步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岸边的老树上。码头旁那棵黄葛树依旧安然立在原地,树冠比记忆之中长得更加繁茂,粗壮的根须从石阶缝隙里破土而出,将原本平整的台阶挤得微微倾斜。她静静立在树下凝望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继续向前走去。这棵树她走的时候还只有碗口粗,现在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了。树长高了,她也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钟家老院坐落在城南。待她缓步走到院门口之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虚掩的木门透出屋内柔和的灯光,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缓的声响。走进院中屋内灯火融融,念瑾正从堂屋里欢快地跑出来,抬眼望见巧英的身影先是怔愣片刻,随即满脸欢喜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她的腰:“姆妈!你怎么会过来呀!”巧英顺势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来办些要紧的差事,顺路过来看看你。”念瑾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追问有没有带来苏城的桂花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立刻转身跑回堂屋迫不及待翻找包袱去了。

巧英缓缓起身缓步朝着院子里走去。院中那棵黄葛树依旧挺立,树下晾着一绳刚染好的蓝布,被傍晚的晚风轻轻吹拂布角微微晃动。她正凝望之际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呼唤声,是章佩瑜。章佩瑜端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满头黑发已然尽数变白,可相比在苏城之时整个人的气色和精神都显得好了许多。她抬眼望向巧英:“你来了。怀瑾正在屋里。”

巧英缓步走进堂屋一眼便看见端坐在桌边的怀瑾。他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空空,右手拇指正轻轻搭在碗沿之上反复摩挲碗身缠枝莲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见来人是巧英立刻起身,右腿微微偏斜,站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相比在苏城之时他身形略微丰润了些,原本高耸的颧骨也柔和不少,脸颊有了血色。他目光落在巧英身上轻声开口:“你来了。”巧英语气温和:“来办些事,顺路来看看你。”二人一同在桌边落座隔着一张木桌遥遥相对,那只青花瓷碗静静摆在两人中间。怀瑾抬手将青花碗轻轻推至巧英手边:“你吃饭了没有?”巧英微微点头:“在船上已经吃过了。”怀瑾轻轻颔首伸手把碗收回重新放在自己面前,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柔和的灯光静静洒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巧英与怀瑾同时听见,脚步声在院门外骤然停住,既没有叩门也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立在门外久久没有动静。巧英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院门,门外静静立着一名女子。女子身着一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布衫,身形娇小比巧英矮了半头,身形清瘦,高高的颧骨撑起面皮,眼窝微微凹陷,唯独一双眼眸格外明亮透着灵动的光彩。她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绣着一枝清雅的兰草,针脚细腻格外显眼。她站在门槛之外没有迈步进门,目光越过巧英的肩头遥遥望向院内,目光一一扫过院中的黄葛树、树下晾晒的蓝布、堂屋中明亮的灯火,还有灯光下那个熟悉的背影。片刻之后她缓缓收回目光静静看向巧英,语气平静:“你是巧英。”

巧英微微颔首,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看着她清瘦的面容、手中的蓝布包袱、包袱上那枝精致的兰草,心底已然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她侧身让开身形温和开口:“进来坐一坐吧。”女子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不进去了。我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索要什么,只是想亲眼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她弯腰将手中的蓝布包袱稳稳放在门槛之上摆放得格外妥帖,“这是他从前的衣裳,我已经清洗干净了。”话音落下便径直转身离去,步伐不快,布鞋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一步步从巷口的一头缓步走向另一头,转过街角之后便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

巧英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个蓝布衫的身影拐过街角。她手里攥着门框,指腹压着门框上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木纹,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包袱捡起来。包袱很轻,轻得不像装着衣裳。她拎着包袱走进堂屋,把它放在桌面上。怀瑾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包袱,从门槛到桌面,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巧英把包袱放稳,没有拆开,在旁边坐了下来。怀瑾伸手解开包袱,里头安放着一本陈旧的杂志和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杂志是1936年的《纺织周刊》,封面之上清晰印着巧英的照片,照片边角被反复摩挲早已起了细碎的毛边。封面旁还写着一行铅笔小字,笔迹娟秀:“苏城钟家。钟巧英。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人。”

怀瑾抬手将杂志拿起反复看了几遍封面,随后轻轻合上放在桌面,手掌按在杂志封面之上缓缓按压片刻。他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门口,目光望向巷子的尽头——巷中空荡寂静,唯有一盏路灯静静亮着,惨白的灯光将青石板路面映照得泛着清冷的白光。他在门槛内侧静静伫立许久,直到巧英把桌上的包袱重新系好,直到章佩瑜从竹椅上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巧英:“她叫周蕴玉,是周济川的女儿,正是当年我母亲为我相看过的姑娘。”他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自然垂放在身侧,“她在湖南整整照料了我七年。那时候我还叫李长河。她从不提起过往的旧事,我也从未追问。她为我取名,耐心教我识字,还教我湖南当地的方言。我离开湖南的时候她一路送我到码头,亲手把这只包袱交到我手中。我登上客船之后才知晓包袱里面装了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蓝布包袱之上,“她独自一人从长沙一路辗转寻到此处。我实在不知她究竟是如何一路打听着找到这里的。”

巧英伸手拿起包袱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再拆开:“你先暂且收好。衣裳放进柜子里妥善安置,杂志就放在抽屉之中。先好好吃饭。关于她的事,明日再慢慢商议。”怀瑾缓步回到桌边坐下抬手端起青花瓷碗垂眸吃了一口饭。巧英坐在他的对面静静看着他吃饭的模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怀瑾忽然放下碗,说了一句话:“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巧英没有接话。怀瑾又说:“她来的时候也没有进来。”巧英还是没接话。怀瑾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缠枝莲的纹路,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欠她的。”巧英看着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停了两拍,又滑下去。她说:“你欠她的,你自己还。我不替你还。”怀瑾抬起头来看她,她接着说:“可你要还,得先把饭吃完。饿着肚子还不了债。”怀瑾看了她一会儿,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吃完。

章佩瑜站在堂屋门口,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插嘴。等怀瑾把空碗放下,她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怀瑾一眼,又看了巧英一眼,说:“周蕴玉那孩子,我见过。1930年在武昌,她十一岁,躲在廊柱后面看怀瑾看金鱼。我看见了,她以为没人看见。后来我托人提亲,怀瑾没应。再后来就打仗了,一打就是八年。”她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下的针脚,又说:“她等了这些年,等来等去等成了一场空。可她没有怨。今天她来送包袱,站在门外不进来,就是把最后这点念想也放下了。”她把鞋底搁在桌上,看着怀瑾,“你要去长沙,就去。把话当面说清楚。别隔着几千里寄一封信,那不算数。”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巧英独自坐在西厢房里缓缓翻开随身携带的备用本,提笔在崭新的纸页上认真写下:“九月二十八日。抵达重庆。周蕴玉寻到此处,静立院门外并未进门,放下一只包袱便转身离去。包袱之中有一本1936年的《纺织周刊》,还有怀瑾的几件旧衣裳。怀瑾坦言,周蕴玉曾在湖南悉心照料他整整七年。佩瑜姨说‘把话当面说清楚,别隔着几千里寄一封信’。”写完之后她细心合上本子妥帖锁回抽屉。窗外的黄葛树被晚风拂过宽大的叶片沙沙作响。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短促清亮的船笛声,笛声在夜色里轻轻飘荡片刻便渐渐消散。

她抬手挑高灯芯,跳动的火苗稳稳燃烧,明亮的灯光铺满整张桌案。桌角处的蓝布包袱静静安放,包袱皮上绣着的兰草在灯光映照之下泛着浅淡柔和的微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蕴玉包袱上的兰草,针法和方老太太包袱上的兰草一模一样。方老太太是章佩瑜的旧友,从上海跟船来的,现在还住在钟家老宅的厢房里。周蕴玉会绣这种兰草,说明教她绣花的人和教方老太太绣花的人是同一个人。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明天要问方老太太。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院门外那盏路灯依旧稳稳亮着。她伸手轻轻合上窗户,缓步走到床沿缓缓落座。一室清宁,岁月自此渐趋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