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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的夜色来得格外沉静,秋风裹挟着江边湿冷的水汽顺着阊门大街缓缓流淌,把整条街巷都浸在一层朦胧的清冷之中。这一夜,谋划许久、坏事做尽的周茂才终于踏上了逃亡之路,可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出逃,早已被宋云澜早早布下眼线牢牢攥在手中。
宋云澜安插在码头的暗哨亲眼看见周茂才从隐秘的后巷悄然现身。他身着一件灰扑扑的布短褂,头上压低一顶破旧的草帽,肩头搭着一只蓝布包袱,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沉重的皮箱,箱角包着厚实的铁皮。周茂才一路沿着阊门大街朝着西边匆忙赶路,每行至一处巷口都会下意识偏头张望,眼神闪烁不定。行至阊门码头,他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层层石阶之上垂眸望向水面,码头上静静泊着几条货船,船身盖着厚实的篷布,船工正靠在船尾昏昏欲睡。他缓步朝着一艘小船走去,从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匆匆塞进船老大手中。船老大顺势侧身示意他进入船舱,周茂才弓着腰钻进狭小的舱内,舱帘缓缓放下,船身随之轻轻晃动。
待周茂才彻底躲进舱中,宋云澜才从码头外侧的墙根阴影里缓缓走出。他手里提着一盏熟悉的旧马灯,正是平日里染坊棚子门口常点的那盏,玻璃罩被他擦拭得光洁透亮,橘红色的火苗在罩内安稳跳动。他稳步走上石阶稳稳站定,特意将马灯高高举起,明亮的灯光顺着石阶一路蔓延,稳稳落在船头之上。船老大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一愣,手中握着的竹篙悬在半空。宋云澜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周会长,船先不要急着开。陆处长的人,早已在闸口候着了。”
话音落下,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角,周茂才探出半张脸。昏暗的灯光之下他的面容比从前消瘦许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他抬眼望见立在石阶之上的宋云澜,神色骤然一僵,沉默片刻索性一把掀开舱帘从船舱之中跨步而出稳稳站在船板之上。他伸手扶住船帮稳住身形,将肩头的蓝布包袱随手放在船板,皮箱也随之并排搁置,随后缓缓抬头,强装镇定扯出一抹浅笑:“宋先生此番前来,是特意为我送行?”宋云澜神色冷淡:“不是相送,是阻拦。”
周茂才脸上的笑意缓缓浮现,可笑意才蔓延至眼角便骤然僵住,眼底泛起几分怨怼。他拿手背随意蹭了一下嘴角,话里带着几分讥讽:“你父亲当年也曾几番奔走避祸。民国二十六年他从苏城辗转撤往上海,再从上海远走香港,最后远赴法国,足足避让了三次。”宋云澜稳稳立着缓缓抬手,将手中马灯抬高直至与肩头齐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他的面庞,脸上那道陈年旧疤在灯光之下格外清晰。他语气笃定,字字掷地有声:“我父亲确实辗转前行,可那绝非逃窜。临行之前他已然将云裳公司所有账册尽数留在苏城,所有要交代的事宜也全部安排妥当。在港漂泊的那些年,他年年托人往苏城寄钱,专门照拂当年帮他打理账目的老人。临行之前留下的书信里曾写下‘商道即人道’。他从始至终未曾逃避,始终守住了本心与底线。”他再度抬高手中马灯,灯光顺着石阶一路铺展落在船板之上,周茂才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狭窄,“你私藏六个仓库的货物,私吞军需物资将其转为民用,暗中为渡边一郎洗钱,还替钟翰武经手诸多见不得光的暗账。你逃亡之际带走暗账,可明账依旧完好留存。敌产清册之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你经手的每一分钱。陆处长早已正式立案,军事法庭也已受理。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终究无处遁形。”
周茂才的脸色在灯光之下骤然一变,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缓缓收回扶在船帮上的双手垂在身侧,下意识扭头望向闸口方向——不远处几盏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面上来回晃动,隐约还有人声传来。眼见退路尽数被封,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宋云澜手中的马灯之上,哑声开口:“你手中这盏灯,便是染坊棚子门口的那一盏?”宋云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几分:“正是。是巧英特意让我提着前来的。她叮嘱,灯,不能灭。”
周茂才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船板上的蓝布包袱重新搭在肩头,另一手提着皮箱抬脚跨过船板走下石阶,稳稳立在宋云澜身前。他的身形虽比宋云澜矮了半头,可腰背挺拔,脊背没有丝毫弯曲。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走吧。带我去见陆正远。”宋云澜手提马灯走在前方,周茂才默默跟在身后。二人沿着石阶缓缓前行途经趸船一路走到码头闸口,陆正远早已带着两名士兵在此等候,见二人走近当即打开公文包取出清册,翻到标注好的一页递至周茂才面前,语气肃然:“周会长,清册上这几笔账目,请你签字确认。”
周茂才垂眸扫过清册上的数目,从衣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细细核对了一遍,随即伸手接过陆正远递来的笔伏在清册之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签字完毕他缓缓放下笔,收回落在纸面上的手,语气颓然只说了两个字:“签了。”陆正远收好清册仔细合上放进公文包,抬手朝身后两名士兵示意。两名士兵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周茂才夹在中间朝着停在巷口的军用卡车缓缓走去。周茂才走了两步骤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话:“宋先生,当年你父亲若是未曾远走,结局怕是也与我相差无几。”宋云澜手提马灯静静立在闸口,目送着他的背影被士兵押上卡车。车门缓缓关闭,引擎声骤然响起,车灯接连闪烁两下,卡车缓缓驶离。
宋云澜站在闸口没有立刻走。他把马灯举到眼前,隔着玻璃罩看了看里面的火苗——火苗矮了一点,可还稳着。他伸手把灯芯拧高了半圈,火苗又窜上来,把闸口这一片照得通亮。陆正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那盏灯。“周茂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陆正远说,“你爹跟他不一样。”宋云澜把灯放下来提在手里,说:“我知道。”两个人站在闸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货船的柴油味。陆正远先走了,他还要去安排周茂才的收押。宋云澜一个人提着灯沿着阊门大街往回走。
走到锦华街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巧英站在院门口。她穿着那件深蓝布衫,外面罩了一件旧夹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宋云澜走到门口把马灯递给她。巧英接过去,灯在他手里提了一路,铜底座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灯罩里的火苗,说:“还亮着。”宋云澜说:“亮着。”巧英侧身让开门口,宋云澜进了院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棚屋门口,巧英把马灯挂回立柱上的钉子上。灯挂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灯罩扶正,然后转身往账房走。宋云澜没有跟进去,他站在棚屋门口,靠着立柱,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和那天夜里一样。巧英走到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叫他,推门进去了。
同日下午陈树生便着手妥善安置配方本。他从抽屉最深处小心翼翼取出配方本,拿出一块干净的旧布仔仔细细裹了两层,随后放进工具箱之中。他将工具箱安置在实验室架子的最底层,上方再压上几本厚重的旧教材,藏得严丝合缝。做完这一切他缓步回到桌边落座重新拉开抽屉,里面只剩下几支空试剂瓶与半盒未曾拆封的滤纸。确认再无要紧物件他合上抽屉起身走到门口,巧英正从账房之中缓步走出,手里提着宋云澜归来时搁在账房桌上的那盏马灯。她缓步走到窗台边将马灯轻轻放下,火苗在玻璃罩里安稳跳动。陈树生缓步上前在窗台前静立片刻轻声开口:“周茂才走了。”巧英神色沉静:“走了。已经被陆正远的人带走,清册之上他已然签字认下。”陈树生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言语,静立片刻便转身返回实验室。巧英立在窗台前伸手拿起马灯缓步走到棚子门口,将灯稳稳挂回立柱之上的钉子上。暖黄的灯光倾洒而下,青砖地面被映照得暖意融融。她后退一步静静凝望片刻转身朝着账房走去。
走到账房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屋门口那盏马灯。灯还亮着。她想起一件事——周茂才问宋云澜“这盏灯是不是染坊棚子门口的那一盏”。他认得这盏灯。他曾经在夜里路过钟家老宅,看见过这盏灯亮着。他看见灯亮着就知道钟家的人还在。现在他被押走了,可这盏灯还亮着。灯亮着,钟家就在。她推门进了账房,坐到桌边翻开备用本,提笔写道:“九月十六。周茂才在阊门码头被截住,陆正远的人把他带走了。他在清册上签了字。宋云澜提着马灯去拦的他。周茂才说‘你父亲若是未曾远走,结局也与我相差无几’。宋云澜说‘我父亲没有逃避,他守住了本心’。周茂才被押上卡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灯。他认得这盏灯。”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好。窗外棚屋门口的马灯依旧安稳亮着,火苗在玻璃罩中静静燃烧。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夜色久久在水面之上飘荡。一灯如豆,守着染坊,守着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