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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这孤狼团里,脚步声这么轻、这么稳的,只有一个人。
一件带着淡淡来苏水味道和肥皂清香的旧棉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那被冻得僵硬的肩膀上。
沈秋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军装,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她顺着林山河的目光看了看夜空,然后挨着他,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风似乎被她挡去了一大半。
沈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林山河冰冷的大手里。
那是一个烤得焦黄、还带着温热的红薯。
“在后厨的灶坑里扒拉出来的。知道你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垫垫肚子。”沈秋的声音很柔,在这凄冷的夜风里,就像是一股暖流。
林山河看着手里那个烤红薯。
脑子里突然闪过小徒弟石头临死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的画面:“师傅,等打完这仗,咱们一人分一半,甜着呢……”
林山河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掰开那个热腾腾的红薯,没有吃,而是把一半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对着虚空,低声说了一句:“石头,吃红薯了。”
然后,他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真甜。甜得让人想哭。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俺以为,你会跟老宋他们一样,在山下喝酒庆祝。”林山河嚼着红薯,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
“庆祝完了。”沈秋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山下的黑影,“伤员都睡下了。雷豹的烧也退了。我看着你一个人上了山,就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着。”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沈秋那张清秀却写满疲惫的侧脸。
“秋儿。俺今天,亲手把匕首扎进了鬼冢正雄的心窝子里。”
林山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俺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俺看着他咽气。俺还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这八年,俺做梦都在想这一天。俺以为,到了这一天,俺会高兴得满山跑,俺会觉得这天都蓝了,水都甜了。”
林山河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可是……没有。”
“俺看着他死了。俺心里却像是有个黑窟窿。风一吹,里头空荡荡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秋儿,你说,俺是不是病了?”
林山河转过头,那双总是透着杀伐决断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俺这八年,就是为了杀他活着的。现在他没了,俺忽然不知道,明天天亮了,俺该干啥。俺这把骨头,还能拿来干啥?”
听着这番话,沈秋的心里猛地一阵抽痛。
她太懂这个男人了。
这八年,他背负了太多。他不仅背着自己的血海深仇,还背着整个孤狼团几百号弟兄的命,背着太行山老百姓的期望。
他把自己逼成了一块没有感情的钢铁,逼着自己不去想疼,不去想累。
现在,支撑他这块钢铁的那个支柱,突然被抽走了。他不空谁空?
沈秋没有用那些大道理去宽慰他。
她慢慢地伸出手,那双常年拿手术刀、稳若泰山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覆盖在林山河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污的大手上。
“山河。”
沈秋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是病了。你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心里空,是因为你这八年,心里装的,全是死人。”
沈秋的话,像是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在了林山河最隐秘的痛处。
林山河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了爹、为了丫儿、为了清水村的乡亲,为了阵亡的大柱子、安田……你为了替他们报仇,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沈秋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林山河手背上的一道长长的旧疤。
“你活在过去,活在仇恨里。你把鬼冢正雄当成了你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所以他死了,你的意义也就没了。”
沈秋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林山河。
“可是山河,仇报了,人还得往下活啊。”
她指了指山下那一片宁静的村落。
“你看看山下。雷豹断了一条胳膊,但他还活着,他还在跟你吹牛;泥鳅和小虎还活着,他们还指望着跟着你建功立业;还有后方医院里那几十个伤员,还有这方圆几百里活下来的老百姓。”
“你以前,是为了死人活着,为了报仇活着。”
沈秋把头轻轻地靠在林山河那宽阔却有些佝偻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却坚定。
“从明天起。你得学着,为了活人而活。”
为了活人而活。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山河心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沈秋。
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八年的苦。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甚至连一句正经的情话都没听他说过。可是,不管多危险,她始终站在他的身后,给他缝补伤口,给他最坚定的依靠。
是啊。
仇人死了,可日子还得过。
这太行山上,还有这么多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答应过大伙儿,打完这仗,要带他们回家。他答应过石头,要在他坟头种满红薯。他答应过安田,要敬他一碗地瓜烧。
他还欠着身边这个女人,一辈子的牛马。
林山河那颗如同死灰般寂静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有力地跳动。
他慢慢地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落在了沈秋的肩膀上,把她紧紧地揽进怀里。
“秋儿。”
林山河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种茫然和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沉稳。
“你说得对。俺不能就这么废了。”
“以前,俺是林二狗,俺为了杀鬼冢正雄活着。”
林山河抬起头,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以后,俺是林山河。俺为了你们,为了这片不再有小鬼子的大好河山活着!”
漫长的黑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破晓的晨光,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劈开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太行山上。
林山河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冷冽却清新的空气。
他把那个木雕野狼仔细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秋儿,咱们下山。看看雷豹那小子醒了没,俺得去教训教训他,一只手也别给老子装死!”
林山河咧开嘴,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爽朗的笑容。
两人并肩顺着山坡往下走。
可是,就在他们刚刚走到半山腰的时候。
山下的清水镇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马达轰鸣声和人喊马嘶的声音。
紧接着。
泥鳅像是一阵狂风一样,连滚带爬地顺着山道冲了上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满脸的惊恐和焦急,甚至比遇到鬼冢正雄的时候还要夸张。
“团长!团长!你快下去看看吧!”
泥鳅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林山河的胳膊,声音都劈叉了。
“出啥事了?楚天鹏那孙子又杀回来了?”林山河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不……不是国军!”
泥鳅拼命地咽着唾沫,指着山下的方向,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在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是八路军总部的吉普车!第二战区长官部的人也跟着一起来了!”
“他们……他们拉来了一口拿铁皮封死的黑棺材!就停在咱们指挥所的院子里!”
泥鳅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喊道。
“带头的那个大官,点名道姓,说这口棺材,是专门送给太行山林家沟的……林二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