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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最终答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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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的风,卷着清水镇地上的白毛雪,吹得人脸皮子生疼。

林山河三步并作两步,顺着山坡往下狂奔。他那双大长腿在雪窝子里蹚得飞快,身后的沈秋和泥鳅几个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娘的,到底是谁送来的棺材?还指名道姓给林二狗?”

林山河一边跑,眉头拧得像个死疙瘩。林二狗这个乳名,除了当年林家沟死绝了的乡亲,这世上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连孤狼团里,也就宋远政委和几个最核心的老兄弟偶尔听他酒后念叨过。现在这名字突然被堂而皇之地喊出来,还伴随着一口拿铁皮封死的黑棺材,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脊梁骨冒凉气的邪乎。

等林山河一阵风似的冲进清水镇临时指挥所的大院,院子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弓弦。

院子中央,停着两辆挂着国民党青天白日徽章的吉普车。

几十个孤狼团的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把几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国军军官围在中间,一个个虎视眈眈,眼神里全是要吃人的凶光。楚天鹏那个王八蛋刚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现在国军的人敢送上门来,战士们没直接开枪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而在人群正中间,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用熟铁皮包边焊死的沉重棺材。

“团长回来了!”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林山河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口黑棺材,然后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国军军官。

带头的是个国军少将,此时正满头大汗地拿着一块白手帕擦额头,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八路军,腿肚子都在微微发抖。不过,在这少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面容削瘦的中年人。

“旅长?”林山河看清那中年人的模样,先是一愣,赶紧站直了身子,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来人正是八路军三八六旅的副旅长。

副旅长回了个礼,走上前拍了拍林山河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三分欣慰,七分沉重。

“山河,别紧张。这几位是第二战区长官部派来的特派员。”副旅长指了指那个满头大汗的国军少将,“楚天鹏抗命哗变,企图破坏抗日统一战线,已经被长官部扣押撤职了。陈纳德将军通电全国,长官部为了平息盟军的怒火,也为了向咱们八路军示好,特意派人送来了这份‘厚礼’。”

“厚礼?”林山河冷笑了一声,指着那口黑漆漆的铁棺材,“送口棺材当厚礼?他们国军长官部的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

国军少将赶紧往前凑了两步,陪着笑脸,战战兢兢地解释:“林团长,您误会了!这绝对不是诅咒,这是……这是完璧归赵啊!”

少将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口铁棺说:“长官部的军统特工,前阵子在太原城外,端了日军特高课的一个秘密库房。那库房里,存放着鬼冢正雄这些年屠村灭寨后,收集的各种‘战利品’和记录。我们的特工在里面,找到了一批属于民国二十六年,太行山林家沟的遗物。上面……上面贴着日军的标签,写着‘林二狗之父’等字样。”

轰!

听到这话,林山河的脑子里像是一记重锤砸下,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圈瞬间红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狼眼死死地盯着那口黑皮铁棺,呼吸变得粗重得像是一个破风箱。

副旅长叹了口气,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铁皮:“山河啊。长官部知道你打残了骷髅联队,为了拉拢你,特意连夜把这些遗物装殓,送到了前线。这里头没有尸骨,年代太久了,只有当年乡亲们的一些贴身物件,还有你爹的那把破猎枪。”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走上前,伸出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他的手抖得厉害,就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把手贴在冰冷的铁皮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上干涸的血污,一滴一滴地砸在棺材盖上。

“打开。”林山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泥鳅和小虎赶紧拿来撬棍,“嘎吱”一声,撬开了铁棺的封盖。

棺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骨灰盒,还有一些用防潮油纸包裹的物件。

林山河颤抖着手,解开最上面的一个油纸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截被生生砸断的木头枪托。那是太行山上的硬枣木,枪托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溜光水滑,那是他爹林老栓摸了半辈子的痕迹。在枪托的旁边,放着一个发黑的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银铃铛。

那是妹妹丫儿十二岁生辰时,爹用两张完整的狐狸皮换来送给她的。

林山河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把那两截断枪托和银镯子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爹……丫儿……”

压抑了八年的哭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出来。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子,此刻跪在棺材前,哭得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迷了路、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整个大院里,几百个孤狼团的战士,没有一个人出声。大伙儿默默地摘下头上的军帽,红着眼圈,向着那口装满血泪的铁棺低下了头。

副旅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山河的后背。

“山河。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当年林家沟和清水村的仇,你报了。鬼冢正雄死了,这些遗物也回家了。从今天起,林二狗在八年前的那个雪夜里,算是入土为安了。”

林山河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把下嘴唇咬出血来。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材里,站起身,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再看那个国军少将一眼,只是冲着副旅长敬了个礼。

“旅长,俺替林家沟的乡亲,谢谢组织。”

他转过身,大吼一声:“一营二连!把棺材抬到后山,找一块向阳的高地,给乡亲们挖个好穴。今天,俺要风风光光地送爹和丫儿下葬!”

……

夜色再次笼罩了清水镇。

后山的向阳坡上,新立起了一块粗糙的石碑。没有供果,战士们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杂面干粮摆在碑前;没有纸钱,就点了几堆篝火。

林山河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个人默默地走下了山。

大仇得报,乡亲入土。

按理说,他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落地了。可是,林山河走在镇子里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看着四周渐渐熄灭的灯火,心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以为手刃了鬼冢正雄,这辈子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可是,当支撑他活了八年的那个“恨”字突然消失了以后,他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突然发现绿洲只是海市蜃楼,四周依然是漫无边际的黄沙。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活下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镇子东头的一处破旧的四合院前。这里是孤狼团的临时野战医院。

院子里很安静,伤员们都已经睡下了。只有一间厢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林山河推开半掩的院门,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屋里,沈秋正坐在桌前。她那件白大褂上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迹,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袱,正在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件一件地整理着什么。

听到门响,沈秋抬起头,看到是林山河,她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山河,你来了。锅里还有热的糊糊,我去给你端。”说着她就要起身。

“别忙活了,秋儿。俺不饿。”

林山河走到桌前,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他看着沈秋手里的那个粗布包袱,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啥?”

沈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包袱。

“这是安田的遗物。泥鳅带人去收敛他尸体的时候,从他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翻出来的。我想着整理一下,看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等将来打完仗了,好托人送回他的老家。”

听到“安田”这两个字,林山河的心脏就像是被针猛地扎了一下。

那个穿着中国军装,站在巨石上迎着机枪扫射,声嘶力竭地喊出“放下武器回家”的日本大夫。那个为了救他们,身中三弹,死在两军阵前空地上的异国兄弟。

林山河的喉咙发紧。他伸出粗糙的手,慢慢地解开了那个布包袱。

里面没多少东西。

一个听诊器,一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刀,半块被血染红了的纱布。

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皮的小本子。

本子边缘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得发硬了。这是安田平时用来记录伤员病情的本子,有时候也用来练习写中国字。

林山河翻开本子。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药品的名称,还有孤狼团每个伤员的换药时间。字迹很工整,是用日文写的,林山河看不懂。

但是,当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时。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上面。

那一页,没有日文。只有一句用钢笔写下的中国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上学堂的娃娃趴在桌子上费力地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有些笔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

显然,这是安田在无数个深夜里,借着微弱的火光,极其认真地写下的一句话。

林山河不识字。

他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秋儿。”林山河抬起头,把本子推到沈秋面前,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给俺念念。安田兄弟,最后写了句啥?”

沈秋看着那行字,眼圈瞬间就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本子上,晕开了那些蓝色的墨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哽咽,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林山河听。

“我……恨的……不是中国人。”

沈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力量。

“是……让我拿起枪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