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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手枪保险被清脆地拨开,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指挥所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宋远政委的一根食指,已经死死地搭在了扳机上。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容的白净脸庞,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镜片后的双眼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疯狂。
地上,鬼冢正雄像一条断了腿的老狗一样蠕动着。他看着宋远那双眼睛,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他本以为八路军优待俘虏的纪律能保他一命,可他忘了,再严的纪律,也拴不住一个被灭了满门的男人的血海深仇。
“去死吧……”宋远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手指猛地发力。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像是一把铁钳,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地握住了宋远手里的那把枪。
那是林山河的手。
“老林!你躲开!”
宋远急了,眼珠子通红,拼命地想要挣脱林山河的手。他一个读书人,哪里有林山河这打惯了白刃战的汉子力气大,那把枪被林山河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老宋,你撒手。”
林山河的声音很沉,没有平时那种扯着嗓门骂娘的暴躁,反而透着一股子冷水浇头般的冷静。
“他杀了俺全家!杀了清水村三百四十二口人!你让俺撒手?!”宋远像是一头绝望的孤狼,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俺知道。俺都看见了。”
林山河死死地盯着宋远的眼睛,那双狼眼里满是心疼。
“可你是政委!你是咱们孤狼团的党代表!你这双手,是握笔杆子、给弟兄们讲纪律的。你今天要是扣了这个扳机,你就是违抗军令,杀害俘虏。上了军事法庭,你得掉脑袋!”
林山河一把将那把手枪从宋远的手里夺了过来,顺势把宋远往后推了一把。
“孤狼团不能没有你老宋。”
说完,林山河转过身,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鬼冢正雄的脑门上。
鬼冢正雄愣住了,他看着林山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林山河!你开枪啊!你开了枪,你这个团长也当到头了!你们八路军的纪律,不是铁打的吗!”
林山河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在挑衅的恶魔,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老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纪律是给活人守的,对付你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老子只认一条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林山河的大拇指拨动击锤,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下辈子,别来中国。”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指挥所的屋顶上炸开,震落了房梁上的几层灰土。
鬼冢正雄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眉心正中央,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窟窿。后脑勺直接被掀飞,红白相间的秽物溅了一地。这头在太行山作恶多端、手染无数鲜血的恶鬼,终于像一滩烂泥一样,死得透透的。
“团长……”
站在门口的泥鳅和小虎都看傻了。他们知道杀俘虏是多大的罪过,团长这是把掉脑袋的黑锅,硬生生地从政委肩膀上扛到了自己身上啊!
宋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整整八年的痛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宣泄了出来。
林山河把手枪扔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门口,踹了泥鳅一脚:“去,带两个人把这狗东西的尸体拖出去,扔进后山的野狼沟。别脏了咱们的地方。剩下的弟兄,该换药换药,该睡觉睡觉。”
“是!”泥鳅抹了一把眼睛,赶紧招呼人干活。
夜,渐渐深了。
清水镇的硝烟味被太行山的冷风吹散了不少。大部队都累瘫了,随便找个背风的墙根,抱着枪就能打起呼噜。
伤兵营里,沈秋熬红了眼睛,刚刚给雷豹换完最后一次药。雷豹的高烧退了点,但还在昏睡,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林山河没有睡。
他蹲在指挥所后院的一处避风角落里,面前生着一堆小火。火苗子舔着几块干木柴,发出“劈啪”的响声。
他的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物件。颜色已经发黑发亮,边缘被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长年累月地拿在手里把玩。
这木雕的形状,是一头仰天长啸的野狼。
这是林山河刚才在搜查鬼冢正雄的尸体时,从这老狗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来的。鬼冢正雄这人有个变态的癖好,每屠一个村子,或者杀一个硬骨头,总喜欢从死人身上拿走一件小物件,当作战利品带在身上把玩。
林山河看着手里的这头木头狼,粗糙的大拇指在狼头上轻轻地摩挲着。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这双在死人堆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狼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太认得这个东西了。
化成灰他都认得。
那是他爹亲手用太行山上的硬枣木,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木狼的肚子底下,还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二狗”。
二狗,是林山河的小名。
那一夜,冷风呜咽。林山河坐在火堆旁,思绪像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撞破了整整八年不愿去触碰的记忆大门,把他狠狠地拽回了那个血红色的冬天。
八年前。民国二十六年。
太行山深处,一个叫林家沟的穷山沟。
那时候的林山河,还不叫林山河。他叫林二狗,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半大后生,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但跟着当猎户的爹,练就了一身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好身手。
他爹叫林老栓,是林家沟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猎手。林老栓手里有一把祖传的老洋炮,虽然破旧,但在林老栓手里,那就是打野猪、打豹子的神兵利器。林老栓脾气爆,骨头硬,常教导二狗:“咱们太行山的汉子,头可断,脊梁骨不能弯。枪里的子弹,只有见了见血的野兽才能搂火。”
二狗有个妹妹,叫丫儿。丫儿那年才十二岁,长得水灵,成天跟在二狗屁股后头叫“哥”,声音甜得能把山泉水都比下去。
那头木雕野狼,就是那年秋天,二狗跟着爹进山打了一头独狼后,爹高兴,亲手刻了送给二狗的。二狗稀罕得不得了,成天挂在脖子上。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
冬天,第一场大雪封山的时候,小鬼子进山了。
不是几个,是足足几百个全副武装、端着明晃晃刺刀的日本兵。带头的,是一个年轻的中队长,脸颊上有一道刚留下的细长刀疤。
那时候,老百姓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杀人机器。村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带着全村老少在村口迎接,说是只要交出粮食和武器,太君就能保村子平安。
林老栓被几个保长硬生生地从屋里拽了出来。
日本军官站在大雪里,用生硬的中国话下令:“所有武器,统统交出来。大日本皇军,不杀良民。”
二狗躲在人群后头,死死地抓着妹妹丫儿的手。他看着爹。
林老栓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憋得铁青。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祖传的老洋炮,指关节都捏白了。
他是个猎手,枪就是他的命。
可是,他看着周围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乡亲,看着躲在人群里直哆嗦的儿子和闺女。林老栓那比石头还硬的脊梁骨,在那一刻,为了全村老少的命,终究是弯了下去。
“爹……别交……”二狗在后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林老栓没回头。他走到村口的那条水沟旁,一狠心,抡起手里的老洋炮,狠狠地砸在了沟边的大石头上。
“咔嚓”一声,枪托断裂。
林老栓把砸断的猎枪扔进了结着冰碴子的臭水沟里,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像滴血,冲着那个日本军官吼道:“枪交了!粮食也给你们!俺们是良民!放俺们老百姓一条活路!”
可是,恶魔要是讲信用,那就不是恶魔了。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军官,看着沟里的断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