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旧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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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峡的硝烟,足足飘了三个时辰才慢慢散去。

雷豹开着缴获来的那三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像三头蛮牛一样,生生把鬼冢正雄那引以为傲的核心堡垒群给蹚平了。十吨烈性炸药的起爆电线,在距离正午还剩不到半炷香的时候,被林山河一刀劈成了两截。

黄河大坝保住了。下游那几十万老乡的命,也保住了。

这场仗打得太苦,苦得连打扫战场的时候,孤狼团的汉子们都没有力气欢呼。大伙儿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后方的清水镇临时指挥所走。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血水混着泥水,在雪地里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子。

清水镇,日军联队指挥所旧址。

这里早就被收拾出来,成了孤狼团的临时大本营。前线的捷报刚传回来,院子里的通讯兵和卫生员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宋远政委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办公桌后头。这桌子原本是鬼冢正雄用的,上头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

此时的桌面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日军文件。

有兵力部署图、物资调拨单、密码本,还有一摞摞厚厚的作战日志。这些都是打下清水镇时,从鬼冢正雄没来得及烧毁的保险柜里抢出来的。

宋远鼻梁上架着那副用铜丝缠了好几圈的破眼镜。他拿着一根红蓝铅笔,正一份一份地仔细翻看、归档。

他是个读书人,平时在团里管着思想工作和后勤。林山河在前头带兵冲杀,他就在后头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儿,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劲儿。

“这份是去年秋季扫荡的物资配给单……这份是伪军的联络暗号……”

宋远一边看,一边把有用的情报挑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煤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宋远的手,伸向了桌角最底下的一只黑色牛皮文件袋。

这文件袋看着有些年头了,牛皮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封口处用火漆死死地封着。这是从小鬼子的一个秘密暗格里抠出来的,跟那些日常的军事文件没有放在一块儿。

宋远拿起一把缴获来的日本军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火漆。

把袋子倒过来,“哗啦”一下,几份微微发黄的纸页,伴随着几张黑白照片,掉在了桌面上。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脆,透着一股子陈年樟脑丸和淡淡的血腥味。

宋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纯日文打印的军令原件。右上角,盖着一方鲜红的、刺眼的“大日本帝国华北派遣军”的椭圆形大印。

宋远早年在北平读过大学,懂日文。他扶了扶眼镜,目光顺着那一行行铅字往下看。

“昭和十二年,冬。”

也就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的冬天。

看到这个年份,宋远的心脏没来得及跳动,就猛地揪了一下。

1937年的冬天,那是整个中华民族流血漂橹的季节,也是他宋远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去回想的一段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莫名翻涌上来的憋闷感,继续往下看。

“作战目标:太行山脉外围,清水村。”

轰!

当“清水村”这三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宋远的脑子里就像是凭空炸响了一颗炸雷,震得他两眼发黑,耳膜嗡嗡直响。

清水村!

那是他的家啊!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村口有一棵三百年的大槐树,村头有一口甜水井。那里的老百姓世世代代种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一年,他是村里唯一的一个教书先生。他有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的妻子,叫秀儿。秀儿那时候刚刚怀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肚子已经显怀了。

宋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发黄的纸上,顺着铅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命令内容:该村刁民暗中窝藏抗日分子,屡教不改。兹命令步兵第三大队第一中队,于明日拂晓,对该村进行彻底肃清。”

“不留活口。烧毁所有房屋。填平水井。”

“以彰显大日本皇军之威严。”

彻底肃清。不留活口。

宋远拿着那张纸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在他的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就像是秋风中快要凋零的干树叶。

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他去县城里给学堂里的娃娃们买新课本,被大雪困在城里一天一夜。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清水村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半边天都被烧成了血红色。

等他冲进村子。

没有大槐树了,大槐树被烧成了焦炭。

没有甜水井了,水井里塞满了乡亲们的尸体,井水被染成了黑红色。

他发了疯一样地在火海里扒拉,双手烫得全是燎泡,指甲盖都掀翻了。最后,在自家那塌了一半的土炕前头,他找到了秀儿。

秀儿的衣服被剥光了,身上全是刺刀捅出来的透明窟窿。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护着那个隆起的肚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屋顶。

那天,清水村三百四十二口人,连襁褓里的婴儿,连村口的大黄狗,全被杀绝了。

宋远跪在雪地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他把秀儿的眼睛合上,用沾着血的双手,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地上,生生刨了一个坑。

从那以后,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死了。活下来的,是八路军孤狼团的政委,宋远。

这八年来。

宋远跟着林山河走南闯北,打了一场又一场恶仗。他从来不开枪杀俘虏,他总是拿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去约束底下那些杀红了眼的战士。

他跟战士们说:“咱们打仗,是为了把小鬼子赶出去,是为了让下一代能安安稳稳地读书。咱们不能变成和畜生一样的人。”

大伙儿都说宋政委是个菩萨心肠。

可谁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一闭上眼,宋远就能听见秀儿在火海里的惨叫,能听见那三百四十二个乡亲在井底的哀嚎。

他一直想找。想找出当年下达屠村命令的那个畜生,想找出那个沾满了清水村乡亲鲜血的凶手。

可是,兵荒马乱,日军的番号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上哪儿去找?那笔血债,就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死死地钉在他的骨髓里,八年了,日日夜夜地往外流着脓血。

现在。

这张发黄的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宋远的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盯着这份军令最下方的那行字。

“签发人:第三大队第一中队中队长……”

“鬼冢正雄!”

这四个字,是用黑色的毛笔签上去的,字迹张狂、扭曲,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咣当!”

宋远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没有爬起来。他就这么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手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张军令,像个被人抽干了魂魄的木偶。

鬼冢正雄!

竟然是鬼冢正雄!

那个三年前在苍云岭烧死孤狼团两个营的太行屠夫;那个把老百姓当成人肉盾牌的恶鬼;那个在这半个月里,把林山河和整个孤狼团逼入绝境的宿敌!

八年前,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队长。

八年后,他成了骷髅联队的大佐。

这八年来,这个杀害了他全家、屠了他整个村子的凶手,就一直在这片太行山里晃荡,就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恶!

“嗬……嗬……”

宋远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像野兽受伤后那种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平时斯文白净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悲愤和痛苦,扭曲成了一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害怕的形状。眼泪,混着通红的血丝,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灰色的军装上。

“八年了……”

宋远咬着牙,把那张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额头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要爆裂的毒蛇。

“秀儿……爹……娘……俺终于找着他了……找着了……”

就在这时。

“砰!”

指挥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老宋!水!快给老子倒碗热水!这他娘的三十里山路,跑得老子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林山河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灰布棉袄被炮弹片划成了条条烂布,脸上全是黑灰和干结的血痂。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把打空了子弹的汤姆逊冲锋枪扔在桌子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娘的,那大坝总算是保住了。雷豹那小子真是个福将,一只手开坦克,愣是把鬼冢那老狗的王八壳子给撞碎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林山河大大咧咧地嚷嚷着,走到炉子边上,伸手去拿暖壶。

倒了半天没水,他这才转过头。

一看地上,林山河愣住了。

“老宋?你坐地上干啥?地上凉,快起来!”

林山河赶紧走过去,伸手想把宋远拉起来。

可是,当他碰到宋远胳膊的那一瞬间,林山河的手猛地一顿。他感觉宋远的身体绷得像是一块生铁,冷得吓人。

再看宋远的脸。

林山河跟着宋远搭班子这么多年,从抗战刚打响就凑在一块儿。他见过宋远为了凑军粮愁得整夜不睡觉,见过宋远为了给伤员找药急得满嘴起泡。

但他从来没见过宋远流眼泪。

这个读书人骨子里的硬气,一点不比他们这些泥腿子差。

可是现在,宋远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水。那双总是透着理智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