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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围场的晚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吹得帐布轻轻晃动。
李妙珍躺在榻上,没有先前那种濒临绝境的惶恐,却依旧毫无睡意。
娴姐儿平安的消息已经拿到,悬在心口那块关于女儿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可湖边救人一事,依旧盘绕在她心头,还有纸条上那句关于赵玉清身份可疑的提醒,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她救了占城孩童这件事,眼下看着是有功,可当众逾矩的把柄,同样落在旁人眼里。
皇帝暂时没有降罪,可秋狩还没结束,赵玉清藏在暗处,不知道还会布下什么圈套等着她。
她翻了个身,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不怕旁人拿救人一事嚼舌根,怕的是陛下对她有了厌弃之意,驳了她这份难得的差事。
就这么思绪纷乱到后半夜,才浅浅阖上眼歇了片刻。
天慢慢亮了,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片围场,微凉的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浅浅洒进帐内。
小太监在帐外传话,沈大奶奶,奴才给您道喜了。
李妙珍抬眸,心里微微一动:公公这话怎么说?
小太监笑眯眯:陛下口谕。秋狩按次序移围,所有营帐都往第二围搬。李氏跟着队伍走,画的差事接着办,别耽误了。
说完他顿了顿,见李妙珍静静站着,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夫人您就放心吧,陛下还惦记着您那幅画呢,昨儿个夜里还问了一嘴,旁的呀……
这话点到即止,再往下就不能说了。
李妙珍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中松快了不少,陛下选择让她继续留在围场作画,就是暂时搁置了救人逾矩的罪责。
她屈膝谢恩:臣妇遵旨。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小太监摆摆手,又客套了两句便退出去了。
人一走,晚穗当即上前:奶奶!太好了,陛下准您留下来!昨日救人那桩事,算是翻篇了!
暗十七也附和:听说占城使者一早递了国书谢恩,陛下若是追责,难免寒了藩邦使臣的心,这般处置本就在情理之中。
李妙珍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只是暂时按下,不是彻底了结。
这围场之内,盯着她的人太多,风波未必就到此为止。
好了,别耽搁。她回过神,吩咐二人,抓紧收拾画具,队伍很快就要拔营。
晚穗与暗十七立刻动手收拾行囊。
不多时,帐外号角声响起,营中众人陆续动身。
随行队伍整队出发,向着第二围行进。
越往北走,地势渐高。
第一围是浅坡平地、稀疏草木,第二围则重峦叠翠,山谷幽深,溪流交错纵横,景致壮阔了不止一倍。
一行人顺利抵达新的营帐,简单收拾安顿好,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围场。
堪堪安顿妥当,帐外传来下人通报。
一名四十来岁面容端肃的嬷嬷,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名宫女缓步来到帐前。
“沈夫人安好。老奴是太子妃殿下跟前的掌事嬷嬷,姓张。请沈夫人跪接太子妃殿下口谕。”
李妙珍不明来意,只能依言屈膝跪下。
张嬷嬷并未与她寒暄,直接开口。
“太子妃殿下有谕。昨日围场之中,夫人行事出格。虽说初心是救人、有功在先,但礼教规矩不能随意废弛。”
说完,张嬷嬷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锦盒里,拿出三册装帧精美的书籍。
竟然是《女诫》《内训》《闺范》。
“殿下命老奴传话:夫人回京之后,需静心将这三册书卷各抄写两遍,好好反省自身言行,恪守闺德礼仪。抄录完毕,送至东宫查验。”
李妙珍起身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盒,心口一阵发闷。
占城那边的谢恩国书已经递上来,人人都清楚她救了藩邦幼童。
到头来,落到她手上的却是这三本训诫之书,字字句句都在定性她失德失礼。
说不委屈是假的,可她头脑依旧清醒。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太子妃代掌六宫,管束内外命妇本就是她分内权责。
这份责罚不禁足、不公开发落,外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若是当众反驳抗辩,反倒坐实了桀骜不驯、藐视东宫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