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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天机城的生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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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午时复会·东席先言

午时之前的那半刻,同心殿之内的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并没有动。

灯没有动,是因为殿外主峰之上的青铜小钟也还没有响。钟没有响,是因为巳时的最后一线日影还差半寸没有走到大殿之内那一条由明逍亲手以星砂细细嵌下的子午线之上。子午线之上那半寸,被殿顶天井之中漏下的那一线日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填着。

殿之内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钱多多坐在东席。他面前那一本被他自己亲笔题作《同心账·东》的牛皮账本,仍朝下打开在第一页。第一页之上写的不是字,是一条墨线——一条又粗又稳的横线。横线之下另起一行,是他卯时之初在所有人面前亲笔添下的那一句:

“同一口粥之账后一百年内不加一字之利。”

这一句之下,那一片空白,从卯时一直白到此刻巳时之尾。

那一片空白朝着同心殿的主梁,朝着主梁之上由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之芯所盘出的那半朵情字花,朝着南席其一宏愿大师那一串才放到桌正中的四十七颗青石念珠,朝着北席磐石长老搁在膝头的那一根赵铁山亲手所打的铁拐,朝着西席铁剑先生身后那位至今未将剑格血放下的秦三爷,朝着南席其三那一幅被清虚道长当众挂出的半幅鹤族嫁衣,一齐慢慢地、慢慢地空着。

空着的不是纸,是众人心里都已经看见、却都还没有讲出来的那一桩事。

——东席之“生意”。

钱多多面前的茶盏之中,一缕清气朝上慢慢盘。他没去端那一盏茶。他只是抬手,把面前那一本账本朝右又推开了半寸。半寸之上正好露出空白页那右下角他卯时之初顺手画下的、却谁也没去问的一个极小的图样。

那是一个秤砣。

秤砣之下,朝右又勾出一条极细的链。链的尽头朝下,并未画完。链未画完,是因为链之下要挂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还没有讲。

殿之内除了主位之上明逍、北席之上磐石、南席之上宏愿与清虚、西席之上铁剑先生及其身后的秦三爷之外,方才卯时复会之时坐在东席之后那七位掌柜——分别司金、司谷、司船、司药、司符、司器、司讯——也一齐朝着钱多多面前那只秤砣看了过去。

七位掌柜之中,有三位是天机城跟了钱多多三十年的老人,剩下四位是天机城十二大商号之中以“能算账”和“能闭口”同时着称的四号掌事。这一回他七人一齐被钱多多带上同心殿,并未带兵器,也未带账匣,只各自带了一本与钱多多面前那一本《同心账·东》同样规格、同样厚薄、却尚朝下未开盖的牛皮账本。

七本同款账本,朝下一齐摆在七位掌柜膝上。七本之上一齐落下一根同款的玄色丝带,丝带之中以金线又织了一条极细的纹路,纹路里盘着一行极小的字。字共八个:

“算过的账,方为生意。”

这八个字,是钱多多前夜在岛上由林雪梅亲手抄下的。林雪梅抄完,并未盖印,只把这八个字以朱砂朝那玄色丝带的最末一寸压了一下。压完她抬头朝钱多多笑了一笑。

她笑的时候,并未交叉抱臂。她只是把那一本账本朝钱多多面前慢慢推过去半寸——半寸之上正好露出钱多多自己卯时之初亲笔画下的那个秤砣的右下角。

那一刻,林雪梅看了那秤砣一眼。她没问钱多多要在那一条链的尽头挂什么。她只朝他说了一句:“东席之议——蓬莱并不替你删,也并不替你添。你讲多少,我们听多少。讲完之后,蓬莱再讲蓬莱的。”

这一句话钱多多记到此刻——巳时之尾、午时之前的这半刻——子午线之上那最后半寸之日色,朝着同心殿的金砖朝下一压。

“当——”

主峰之上那一口青铜小钟,朝着南,朝着西,朝着北,朝着东,一齐响了一声。四百一十八年里,这一口钟头一次朝四个方向同时颤了一颤。颤的时候,钟身朝东那一面的铜青比朝南朝西朝北那三面又新亮了三分。

钟声落处,殿外蓬莱岛上三千八百七十三户人家的窗子,朝着主峰的方向,也朝着同心殿的方向,朝着东海之上比往日多了一缕东南风的方向,一齐慢慢地、慢慢地朝下又开了半寸。

殿之内的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钱多多面前那只秤砣,朝着秤砣之下那一条尚未画完的细链,一齐朝下又明了一明。

明逍朝着钱多多颔了一下首。颔首之后,他抬手抚了一下胡须。胡须朝下三寸又稳。

“东席。午时之议——开始。”

钱多多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两道做了三十年豆腐脑生意才一寸一寸养出来的笑纹,朝外又深了半分。他这一笑,是天机城商场之中那种最常见、却也是钱多多自己最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来的“收笑之笑”——笑出来的不是高兴,而是“话朝下要落”。

他朝主位的明逍,朝北席的磐石,朝南席的宏愿与清虚,朝西席的铁剑先生与其身后的秦三爷,朝四周那六十八席本盟之内的各方代表,一一拱手一下。

拱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朝身边的小蝶递了一个极轻的眼色。周小蝶今日并未在东席之后,而是奉华瑶之命立在主位与东席之间那一道半人高的雕花栏之外。她朝钱多多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立着的两名捧盘的童子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童子捧着的那两只乌木长盘之上,分别朝下盖着一方素布。素布之下各放着一物。一只是钱多多此次入殿亲自带来的那一只“七星算盘”——三十年前钱多多从西海跟一位老掌柜手里以一船黄铁矿换来、此后再未离身的那一只算盘。另一只之上所放,乃是一个尚未启盖的乌木小匣。

童子将两只乌木长盘并排朝东席之前的那一张紫檀长案上一齐轻轻搁下。钱多多自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先朝算盘之上的素布慢慢揭开。揭开之时,他朝主位的明逍又拱了一拱手。

“蓬莱六位。开盟之议、薪火之事、磐石长老之三条、宏愿大师之三事——天机城昨日午时之前,已逐条核账。核完之账,尚未入这本账本。今日午时之议,天机城所讲,也只一桩事。”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诸席。

“——生意。”

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生意”这两个字,朝下又轻轻明了一明。明的时候,主梁之上那半朵情字花,从“半朵”朝下又开了三分之一朵。开出的那一瓣,比方才更朝着东。

钱多多并未抬头看那一朵花。他只朝身前那一只七星算盘,伸出右手食指,朝最上一档之上拨了一颗珠。一颗珠子滑过乌木算梁所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嗒”,比方才主峰小钟之声更短,却更朝着每一位入殿之人的耳根里钻去半寸。

“账有三本。天机城朝盟之内,也只讲三件事。”钱多多说到这里,朝四方一拱手,“三件,皆是生意。非生意,敝城不讲。非账,敝城不写。非碗,敝城不收。讲不出的生意,天机城不带朝同心殿之内。写不进账的事,天机城不放进自己的字

这三句话讲完,钱多多朝着主位的明逍又是一拱手。

“此三句,非我钱多多今日临时所想。此三句,三十年之前,天机城原老城主、‘金算盘’白苦行老人临终交给我钱多多之时,已逐字交代。今日之议,我也只把这三句,朝同心殿之内,朝盟之内,朝七十三席之前,再原样讲一遍。讲完,再请蓬莱六位、薪火之首、佛门之念、磐石之承,一一应。”

他话音落处,殿内气氛陡然一紧。

“应,则东席入盟之议,按账定。不应,则东席之议,按碗收。”

殿之内沉默了一刻。

清虚道长身后那位至今仍未抬头的师弟,朝着“按碗收”这三个字,眉头朝下浅浅地皱了一下。南席其一宏愿大师面前那一串才放到桌正中的四十七颗青石念珠,朝着这一句“按碗收”,并未动。磐石长老朝着这一句,铁拐拐头朝着钱多多的方向,又微微偏了半寸——偏的方向,比方才他朝宏愿大师那一偏更朝着东。铁剑先生面前那一柄旧剑剑格上的那一线血,朝着“按碗收”这三字,朝下又浅了半分——半分之下,他身后秦三爷握剑的指节也朝下松了半分。

主位之上明逍抬手抚了一下胡须,胡须朝下三寸又稳。

“东席之议,蓬莱逐条听。”

钱多多颔首。他朝身后第一位掌柜——司金老韩——伸手做了一个“启”的手势。老韩朝那只乌木小匣的盖朝下慢慢揭开半寸。匣盖揭开的同时,殿外主峰之上那一口青铜小钟,朝着东,朝着南,朝着西,朝着北,又一齐响了一声——这一回,朝东那一面的铜青又新亮了三分。

巳时已尽。午时,到了。

钱多多把袖口朝两边一拂,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秤砣落案。

“敝城,只要两样。也愿,拿出三样。一桩——两样里的一样——叫‘特许’。一桩——两样里的另一样——叫‘优先’。至于三样之中,头一样——叫‘后勤’。第二样——叫‘情报’。第三样——”

钱多多说到此处,朝主位的明逍,朝北席的磐石,朝南席的宏愿与清虚,朝西席的铁剑先生与其身后秦三爷,一一拱手一下。

“——叫‘赎’。”

第二幕:钱多多三事·账与利

“特许”二字落处,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东席又明了一明。

钱多多并未急着展开。他朝身后司金老韩做了一个手势。老韩朝乌木匣之内取出第一卷竹简。竹简之上,朱砂细字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是天机城三十年来与东海、西海、南海三海七十二港之间所有商道、所有税则、所有合议的总账。这一卷竹简,从竹梢到竹根,长一丈三尺。

钱多多朝竹简之上轻轻一拂,指尖过处,仿佛三十年海上风涛尽数凝于这一卷。

“战后,无论此战胜在蓬莱、败在蓬莱、或胜负各半——东海、西海、南海三海,所有原由净世盟下属十六家商会所控之航道、港口、税则、矿源、灵药源——盟内能朝下接得过来的部分,天机城,只求两件。”

他伸出右手中指,朝七星算盘之上又拨了一颗珠。珠子落梁,其声清越。

“头一件——‘战后商业特许权’。”钱多多目光扫过殿内诸人,“‘特许’不是‘独占’,也不是‘永占’。天机城,只求三处之内、三十年之内,同等条件之下的‘优先’。三处——一在东海北口,二在南荒外海,三在中州运河之南口。三十年——以战事终结之日为始,三十年之内,盟内若有任何一家商号愿入此三处之航,同等条件之下,天机城朝下让一席。三十年之后,‘特许’自废。此其一。”

钱多多说到这里,朝主位的明逍颔首一下。殿之内坐在东南角的一位散修代表,朝着“三十年之内·三处·同等条件之下的优先”这一句,皱了一下眉。钱多多并未看他。

他朝身后第二位掌柜——司符黄掌柜——伸手做了一个“启”的手势。黄掌柜朝乌木匣之内取出第二卷竹简。第二卷竹简之上,并非朱砂细字,而是以墨笔工工整整画下的、一张又一张盟内八位炼器宗师、十一位炼丹宗师、五位符道宗师、三位阵道宗师在过去三十年之内所出之“新法”名录。

钱多多朝第二卷竹简之上又轻轻一拂。

“第二件——‘新功法优先采购权’。”

殿之内朝着这八个字,沉默了一刻。南席其一宏愿大师朝着这八个字,并未动。清虚道长身后那位至今仍未抬头的师弟,朝着这八个字,朝下又皱了一下眉。铁剑先生面前那一柄旧剑剑格上的那一线血,并未浮,也并未隐。磐石长老朝着这八个字,铁拐拐头朝东席又微微偏了一寸——偏的方向,比方才更朝着钱多多的算盘。

钱多多并未抬头看任何一位。他的声音平稳如算盘珠落,一颗接一颗,纹丝不乱。

“‘新功法’,三类。头一类——医、农、织、舟、桥、井、灯、字、印——凡为生民日用之新法,天机城,不索一文‘优先’。此类之新法,盟内若有人出,天机城朝下原价收购、原价转售、不加一字之利。此其一。”

“第二类——金、玉、丹、符、器、阵——凡为修者修行之新法,天机城朝下索‘三日’之‘优先’。‘三日’,非‘独占’,亦非‘永占’。‘三日’之内,盟内任何一家商号若愿入,天机城同等条件之下朝下让一席。‘三日’之后,‘优先’自废。此其二。”

说到此处,钱多多的话音忽然一沉,仿佛算盘上的珠子从乌木梁上落进了铁秤盘。

“第三类——”他朝主位的明逍又拱了一拱手,“杀人之法、伤心之法、断脉之法、灭族之法——此类之新法,天机城,不收。盟内若有人出,天机城朝下不接、不护、不问、不传、不售、不藏。此为天机城自定之第六条家法。家法之名——‘蓬莱不收脏的’。”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殿内诸席一一掠过。

“此六字,五个月前,由我钱多多在蓬莱南码头第一次会蓬莱六位之时,朝周小蝶手中所递入岛守则第四条之下,亲笔添下。今日,朝着同心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盟内七十三席之前,再原样添一遍——天机城,不收脏的。”

殿之内朝着这六个字,又沉默了一刻。

明逍朝着这六个字,朝下抚了一下胡须。胡须朝下又稳了三分。林雪梅站在蓬莱六位之中第六位的位上,她朝着这六个字,朝下并未交叉抱臂。她只朝钱多多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的时候,眼眶之中并无水气。她只是把脸朝着东席钱多多面前那一只七星算盘的方向,朝下静静地立着。

钱多多并未看她。

他朝身后第三位掌柜——司讯陈掌柜——伸手做了一个“启”的手势。陈掌柜朝乌木匣之内取出第三件物事——并非竹简,而是一只极小的、朱红漆面的木匣。木匣不过两寸长、一寸宽,朝下未启之时只能见到匣面之上以金线细细描下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后勤”。

钱多多双手接过这只极小的朱红漆面的木匣,将之朝着东席的紫檀长案之上,极轻地一搁。

“至于三样,头一样——‘后勤’。战事一起,东海七十二港、中州十六镇、南荒九寨之内,天机城所控之粮、布、药、马、舟、车、灯、印——盟内之兵,尽数得用。‘得用’,非‘借用’。‘得用’,亦非‘征用’。‘得用’,以战时‘市价之半’计。‘半’,是天机城朝盟内之兵自掏的那一半。此一半之账,按月对、按月清、按月报、按月公示。”

钱多多说到这里,朝主位的明逍又拱了一拱手。

“战后,此一半之账,天机城不索一文,也不入‘特许’。‘特许’与‘后勤’之账,朝下两本,各算各的。此其一。”

殿之内朝着“市价之半”这四个字,那一位散修代表朝下又皱了一次眉。清虚道长身后那位至今仍未抬头的师弟,朝着“天机城自掏的那一半”这十一个字,朝下慢慢抬了一下头。抬头之时,他朝着钱多多的方向,眉头第一次松了半分。铁剑先生身后秦三爷面前那一柄旧剑剑格上的那一线血,朝着“按月对、按月清、按月报、按月公示”这十二个字,朝下又浅了一分。

钱多多并未抬头看任何一位。他只朝身后第四位掌柜——司船周掌柜——伸手做了一个“启”的手势。周掌柜朝乌木匣之内取出第二件极小的、朱红漆面的木匣。匣面之上以金线描下的两个字是——“情报”。

“第二样——‘情报’。天机城朝下所设之‘讯字号’,东海七十二港、中州十六镇、南荒九寨,三十二年之内所积之线人、密码、暗格、信道、灯码、鸽路、舟讯——盟内,尽数同用。‘同用’,非‘交出’。‘同用’,亦非‘共有’。‘同用’——‘讯字号’之印仍归天机城,‘讯字号’之人仍受天机城之雇。但凡盟内之议、之兵、之事所需,‘讯字号’朝下无偿同送。无偿,以战时为限。战后,‘同用’自废。战后‘讯字号’愿入盟之议者,朝下另立一本账,按盟之议分席、分票、分责、分罚。此其二。”

钱多多说到这里,朝身后第五位掌柜——司药林掌柜——伸手做了一个“启”的手势。林掌柜朝乌木匣之内取出最后一件物事,也是这只乌木小匣之内三十二件物事之中体量最小、份量却最重的一件。

那是一个朱红漆面已脱了三分、四角包铜也已黯了三分的旧木匣。匣面之上,并无金字,只朝下端端正正烙了一个极小的、被钱多多自己亲手以小刀一笔一笔刻下的字。

那一个字是——“赎”。

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这一个字,朝下并未明,也并未暗。灯不明、不暗,是因为灯也朝着这一个字之下要讲出来的那一段话,慢慢地、慢慢地等着。

钱多多双手接过这只旧木匣,将之朝着东席的紫檀长案之上、刚才那两只朱红漆面木匣之间,极轻地一搁。搁完,他朝主位的明逍,朝北席的磐石,朝南席的宏愿,朝南席的清虚,朝西席的铁剑先生与其身后秦三爷,一一拱手一下。

“第三样——‘赎’。此一字,三十二年之前,天机城原老城主白苦行老人临终之时朝我钱多多亲手刻下。刻下之日,白老人交我钱多多一本账。账之名——‘赎账本’。账之厚,三寸有半。账之内,三十二年来天机城朝下所‘赎’之俘,共一千八百四十七人。人族一千二百八十四人、妖族四百三十七人、巫族二十六人、僧人——”

钱多多说到“僧人”这两个字之时,朝南席的宏愿大师又拱了一拱手。

“僧人,一百人整。此一百人,皆出自西漠佛国宏愿大师二十三年之前‘和尚塔’之役所失踪之武僧。‘和尚塔’之役,大师当年身被三刀、心受七劫。‘失踪之百僧’,大师寻了二十三年。此一百人,天机城三十二年之内,以一年三人之速,朝下赎回。赎完,一直未敢朝大师面前递这一本账。”

殿内落针可闻。宏愿大师面前那四十七颗青石念珠,在这一刻仿佛连光都穿透不过。

钱多多说到“今日”这两个字之时,朝南席的宏愿大师又是一拱手。

“今日,‘赎账本’,朝大师面前,双手,递上。”

钱多多朝那只名为“赎”的旧木匣之上轻轻一按。匣盖朝下慢慢开了。匣盖之下,是一本三寸有半厚、牛皮已脱了三分、四角已被钱多多自己亲手以铜线缝过七处的旧账本。旧账本之上,并无字。只有一道极薄的、被三十二年的指温朝下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与人手掌心同温的旧痕。

钱多多双手将这一本旧账本捧起。捧的方向,并非朝主位之上的明逍——是朝着南席其一的宏愿大师。

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这一捧,朝下一齐又明了一明。

第三幕:殿内回声·账与脸

南席其一的宏愿大师朝着这一捧,并未立刻接。

他朝着钱多多的方向,朝下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闭眼之时,他面前桌正中那一串才放上去的四十七颗青石念珠,朝着这一捧,朝下并未动。不动的念珠之中,第一颗与第二颗——“阿铎”与“阿磐”——朝着这一捧,朝下并未浮起,也并未沉下。念珠不动,是因为它们朝着那一本账本之内一百颗与它们同样温度的“归人”,朝下也朝着同样的方向慢慢地等着。

宏愿大师朝下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朝着钱多多的方向,朝下睁开了眼。睁开之时,他朝着那一本三寸有半的旧账本,朝下并未伸手。他只是朝着钱多多,朝下深深地、深深地一拜。拜的角度,比卯时之初他朝着主位之上明逍一拜,还要再深半寸。

殿之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着这一拜,朝下一齐又明了一明。

“老衲——”宏愿大师的声音苍老如荒漠风沙,却字字稳如磐石,“二十三年。日夜三诵。一百个名字。朝下每一遍,少一颗念珠,少一寸袈裟,少一夜睡,少一口饭。二十三年,一百个名字,念了八千三百九十五日。”

他抬起头,目光跨越二十三年的风霜,落在钱多多手中的账本上。

“今日,多施主,这一本账,老衲,双手,接。”

宏愿大师朝下伸出双手。双手伸出之时,他左掌心之中那一道二十三年前“和尚塔”之役落下、至今仍未结痂的旧刀痕,朝着钱多多手中那本旧账本,朝下慢慢地、慢慢地浅了三分。

钱多多朝着宏愿大师的双手,朝下也极慢、也极稳地递了过去。递的时候,他朝着自己手中这本三寸有半的旧账本,朝下并未撒手。他朝下只是把账本朝着宏愿大师面前拿稳。拿稳之后,他朝南席其一双手所接之处,朝下慢慢、慢慢地松了开。

旧账本朝下朝着宏愿大师左掌之中那一道旧刀痕,朝下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合上之时,宏愿大师手中那一串四十七颗青石念珠之中,第一颗“阿铎”朝下轻轻、轻轻地颤了一下——这是“阿铎”自卯时复会以来,第一次颤动。

宏愿大师朝着钱多多,朝下又再深一拜。

“多施主。老衲,替这一百归人,替他们的母亲,替他们的妻,替他们的儿——拜。”

钱多多朝着宏愿大师的拜,朝下并未还。他只是朝着自己手中已空的那双手,朝下静静地立着。立的时候,他面前那一只七星算盘之上,三十年前自西海老掌柜手中以一船黄铁矿换来的那只七星算盘,朝着这一空的双手,朝下一颗珠子也未动。

殿之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朝着这一空、朝着这一拜、朝着这一颤,朝下一齐再明一明。明的时候,主梁之上那半朵情字花,又朝着东开了三分之一瓣。新开的那三分之一瓣,比方才更朝着东席的紫檀长案。

南席其二的清虚道长朝着这一拜、朝着这一颤、朝着这一开,朝下慢慢、慢慢地站起。站起之时,他朝着东席钱多多并未拱手。他只朝着自己面前那一幅半幅的鹤族嫁衣,朝下轻轻地、轻轻地按了一下。按完,他朝着钱多多的方向,朝下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一拜。拜的角度,比卯时他被秦三爷冷笑“屠夫穿白衣”之时,还要再深半寸。

“多城主——”清虚道长的声音带着三十年不曾消散的悔意,“贫道三十年前,亦曾入凌霄阁之第三代,也曾奉密令烧过鹤族嫁衣。也曾在密令落下之时,朝白苦行老人之‘讯字号’之灯码之下,‘借’过一夜之路。‘借’的那一夜,‘讯字号’之灯码朝着贫道,一灯不亮。一灯不亮之意——‘此路,不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三十年前的夜风仍在吹拂。

“‘此路不通’四字,三十年来贫道日夜未敢忘。三十年前,‘讯字号’不亮,贫道回头。回头之夜,鹤族少烧了四十七户。四十七户之中——”

清虚道长说到“四十七户”这四个字之时,朝着南席其一宏愿大师手中那一串四十七颗青石念珠,朝下深深地、深深地又一拜。

“四十七户之中,有一户出过一个孩子。那孩子,三岁。名字,叫——‘阿磐’。”

殿之内朝着“阿磐”这两个字,朝下一片极静。

北席之上磐石长老朝着这两个字,朝下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头。抬头的方向,并非朝着清虚道长,亦非朝着钱多多,亦非朝着宏愿大师——是朝着主位之上的明逍。

明逍朝着磐石长老,朝下颔首一下。颔首之时,他朝下抚了一下胡须,胡须朝下三寸又稳。磐石长老朝着明逍,朝下也颔首一下。颔首之时,他朝着自己膝头那一根铁拐,朝下并未拿起。他只是朝着南席其一宏愿大师面前那一串四十七颗青石念珠之中,第二颗“阿磐”,朝下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看完,他朝着清虚道长,朝下也颔首一下。颔首之时,磐石长老身后云翎公主朝着这一颔首,朝下伸出右手,很轻地、很轻地朝磐石长老的左肘又一扶。扶的力道,比卯时复会之时,还要再轻一分,也再重一分。

殿之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朝着这一抬、这一颔、这一看、这一扶,朝下一齐又明了一明。明的时候,主梁之上那半朵情字花,又朝着北开了三分之一瓣。新开的三分之一瓣,比方才更朝着北席的铁拐。

西席之上铁剑先生面前那一柄旧剑剑格上的那一线血,朝着这一抬、这一颔、这一看、这一扶、这一开,朝下又浅了半分。剑格之血朝下又浅半分,他身后秦三爷握剑的指节,朝下又松了半分。

秦三爷朝着钱多多的方向,朝下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头。抬头之时,他朝着自己腰间那一柄“秦大伯”之无字青石,朝下并未按。他只是朝着钱多多,朝下深深地、深深地拱了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