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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看着她,没说话。
苏挽云等了几秒,嘴角弯了弯。
“我看过那个纪录片,《杏林春暖》。”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镜头里的你站在藿香田里,风吹过来,你伸手按住一株藿香,低头闻了闻。那个画面我看了很多遍。”
“那是个摆拍。”周凡说。
苏挽云愣了一下。
“纪录片的人让我闻,我就闻了一下。”周凡说,“其实那天我鼻子堵,什么都闻不见。”
苏挽云笑了,笑得挺开。
“你看,”她说,“我看了二十遍,以为那是个特别美的瞬间。结果你告诉我你鼻子堵。”
“片子都是这么拍的。”周凡说,“挑最好的镜头,剪掉最难看的。看的人以为是日子,其实不是。”
“那日子是什么样?”
“日子是大部分时间没意思。”周凡说,“早上开门,量血压,发药,填表。下午巡田,看看苗,看看水。晚上关门,做饭,睡觉。天天这样。”
“不烦?”
“烦。”周凡说,“有时候烦得想走。但走了以后干什么?到城里开个诊所,一天看八十个病人,三分钟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那更烦。”
苏挽云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坚守。”她说,“你是挑了个自己能受得了的活法。”
“可以这么说。”
“这个说法比纪录片好。”苏挽云说,“纪录片里你是个符号。村里唯一的医生,坚守五年,感动中国那种。但你不是。”
“我是什么?”
“你是个普通人。”她说,“会累,会烦,会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但你还是每天开门。”
周凡没说话。
“我写东西,最怕写符号。”苏挽云说,“写一个好人,从头好到尾,那是假的。人是有毛病的,有私心的,有时候还挺讨厌的。但你得让他立起来,让读者信。”
“那你怎么写我?”
“我还没写。”她说,“我就是来看看,看完了再写。”
“看完了?”
“看完了。”
苏挽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天井边的一根廊柱上。
“你这个人,有三个毛病。”她说。
“哪三个?”
“第一,你什么都管。”苏挽云说,“村里人的事,剧组的事,药材地的事。你管得太多,别人就依赖你,你自己也放不下。”
“第二呢?”
“第二,你不拒绝。”她说,“谁找你你都应。赵翠花找你吃饭,你去;李秀娥找你吃饺子,你也去。你怕伤人,结果谁都顾不好。”
“第三?”
苏挽云看了他一会儿。
“第三,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说,“你觉得村里没你不行。其实你走了,村里照样有人看病,大不了去镇上。你不是不可替代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周凡站在月光底下,没说话。
“我说得对不对?”苏挽云问。
“对一半。”
“哪一半不对?”
“第三。”周凡说,“村里确实没我不行。不是因为我医术好,是因为没人愿意来。”
苏挽云看着他。
“我爹那一辈的村医,全县有二百多个。”周凡说,“现在剩八十多个。最年轻的四十七岁。再过十年,这八十多个也没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周凡说,“我一个人的事。”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挽云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行了,”她说,“今天聊到这儿。”
“不聊了?”
“不聊了。”她说,“再聊下去,我要写的就不是报道了,是检讨书。”
周凡笑了一下。
苏挽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我们就走了。”她说。
“几点?”
“八点。”
“我来送。”
“不用。”苏挽云说,“你早上要坐诊。我们自己走。”
她推开门,月光从门外照进来。
“周凡。”
“嗯?”
“这篇东西写完,我发给你看。”她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告诉我。”
“好。”
苏挽云走出去了。
周凡站在天井里,看着她沿着巷子走远,浅青色的裙摆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他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吹灭,检查了一遍电线,锁上院门。
骑摩托回卫生室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路过云起小筑,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他没停。
回到卫生室,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苏挽云发来的消息:“到屋了。今天聊得挺好。”
周凡回了一个“好”字。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还有,温静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跟苏姐说话的时候,笑得比平时真。’”
周凡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