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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蒸好了。
赵翠花揭开锅盖,一大团白气腾起来,馒头的甜香瞬间灌满了整个灶房。
钟甜凑过去看,圆圆的馒头白白胖胖,挤在一起,看着就诱人。
“好漂亮!”钟甜伸手就要拿,被赵翠花一巴掌拍开。
“烫!等会儿!”
钟甜缩回手,吹了吹手指,冲周凡做了个鬼脸。
赵翠花捡了几个馒头放在盘子里,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碗辣椒酱,摆在堂屋的桌上。
“尝尝!”
钟芸掰了半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嚼了几下之后,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钟甜瞪大眼睛看着她姐。
“还行。”钟芸说。
赵翠花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还行?”
“我说还行是客气话。”钟芸放下馒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面发得有点过,碱放少了,回味发酸。火候大了,底部有点焦。还有,你用的是什么水?”
赵翠花愣住了:“井水啊,村里都喝井水。”
“井水硬度大,和面的时候应该先烧开晾凉,不然影响发酵。”钟芸说得不紧不慢,“你蒸了二十年馒头,没人跟你说过这些?”
灶房里安静了。
赵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围裙。
钟甜在旁边尴尬得不行,小声说:“姐……你少说两句……”
周凡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拿起半个馒头咬了一口。
“好吃。”
钟芸看着他。
“我是村里人,吃惯了。”周凡嚼着馒头,语气平平的,“你从省城来,吃惯了精细东西,觉得不好吃也正常。”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发面过了、碱少了、水硬了——赵姐蒸了二十年,她能不知道?”
“她知道,但她改不了。”
“村里就这口井,就这个灶,就这个火候。她一天蒸两锅,卖给村里人,五毛钱一个。”
“你让她烧开晾凉再和面,多费一道功夫,她一天少蒸一锅,少挣三十块钱。”
钟芸没说话。
“你算过这个账吗?”
钟芸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了周凡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刚才那半个馒头拿起来,又咬了一口。
“确实还行。”
赵翠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看了周凡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碗鸡蛋汤出来。
“喝汤。”她把汤放在钟芸面前,语气比刚才软了些,“面是发得有点过,我今儿早上四点起来发的,太困了,多睡了一会儿。”
钟芸端起汤喝了一口,没再点评。
钟甜松了口气,冲周凡竖起大拇指,小声说:“周医生,牛。”
沈念在旁边拍完了最后几张照片,收起相机,走到周凡面前。
“周医生,你刚才说的那些,很有意思。”
“什么?”
“成本账。”沈念说,“我姐只会算技术账,不会算经济账。你两样都算。”
“村里人都得算这个。”
“我想拍一组村里人的肖像,不只是美食。”沈念说,“能不能从明天开始?”
“行。”
傍晚,周凡带她们去了白露家。
白露正在灶房里收拾泡了一天的黄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袖口挽着,手上沾着水,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看见周凡带人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省城来的美食团,想拍你做豆腐。”
白露擦了擦手,有些局促:“我这儿又脏又乱的……”
“没事没事!”钟甜已经蹲到了泡豆子的木盆前,伸手捞了一把黄豆,“哇,好饱满!白姐,你这豆子哪来的?”
“自己种的。”白露的声音轻轻的,“村东头那两亩地,种了点黄豆,够自己吃,多的就做豆腐卖。”
“能拍你磨豆腐吗?”
白露看了周凡一眼。
周凡点了点头。
“行吧。”白露把头发重新包了包,“不过我都是凌晨四点起来磨,你们起得来吗?”
钟甜的脸垮了。
钟芸说:“起得来。”
沈念在旁边已经举起了相机,对着灶台上的石磨拍了一张。
石磨是旧式的,磨盘上刻着细细的沟槽,槽里还残留着豆渣。
“这石磨多少年了?”沈念问。
“我婆婆传下来的。”白露蹲下来,往磨眼里添豆子,“她说她婆婆那会儿就在用,少说一百年了。”
沈念按下快门,咔嚓。
白露开始磨豆。
她一手推磨,一手添豆,动作流畅而有节奏。石磨发出沉沉的嗡嗡声,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顺着沟槽滴进
豆香慢慢溢出来,清新的,带着一点生涩的青味。
周凡站在门口看着。
“泡了多久?”他问。
“八个钟头。”白露说,“夏天六个,冬天十个。泡到豆子一捏就开,中间没有硬芯。”
“一斤豆出多少豆腐?”
“三斤半。”白露说,“石膏点的,老豆腐。要是用卤水,能出四斤,但味儿重,村里人吃不惯。”
钟芸蹲在旁边,盯着豆浆的流速,时不时拿手指蘸一点放到舌尖尝,然后在文件夹上记一笔。
“磨得有点粗。”她说。
白露的动作停了一下。
“细磨出浆多,但你力气不够,推得慢了。”钟芸说,“下次可以两个人换着推。”
白露点了点头,继续磨。
钟甜在旁边帮不上忙,蹲在地上逗一只跑进来的小鸡。
沈念拍了几张白露磨豆的特写,然后走到周凡身边。
“她一个人?”
“嗯。”
沈念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白露低着头推磨,逆光中侧脸轮廓柔和。
“她很安静。”沈念说。
“话不多,活干得好。”
“你拍美食,还是拍人?”周凡问。
“都拍。”沈念抬起头看他,“美食背后是人。没有人,食物没有意义。”
周凡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沈念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烟雾,但没走开。
“你在这里几年了?”
“三年。”
“不腻?”
“习惯了。”
沈念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两只手插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
“我姐那个人,嘴毒。”她忽然说,“但她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沈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跟你说。”
周凡把烟抽完,掐了烟头。
白露的豆腐已经磨完了,正在灶上煮浆。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明天早上四点是吧?”钟芸从灶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准时到。”
白露点了点头。
周凡送她们回民宿。
路上,钟甜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看见路边的野花就去摘。钟芸走在中间,低着头看手机。
沈念走在最后,跟周凡并排。
“你晚上有空吗?”沈念忽然问。
“怎么?”
“我想拍星空。”沈念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天上。
“村里的光污染少,比省城好拍。你能带我去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吗?”
“后山有个老井台,能看到整片藿香田。”
“好。”沈念停住脚步,“那就晚上九点,老井台见。”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追上了前面的钟芸。
九点,周凡拿着手电筒往后山走。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两边的藿香叶子沙沙响。月亮半圆,挂在山尖上,把田里的藿香苗照得清清楚楚。
老井台在后山半腰,一块平地,边上是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沈念已经在了。她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正对着远处的山影。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来了。”
周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拍到了吗?”
“刚拍了几张,云太厚。”沈念指了指远处的山,山尖上压着一层薄云,月亮在云缝里时隐时现,“等会儿可能会散。”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藿香的清苦味和泥土的腥甜。
“你这个参数怎么定的?”周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