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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周大夫!新年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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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周凡是在卫生室过的。

李秀娥送来了饺子和炖鸡,赵翠花端来了一盆红烧肉和一壶酒,海兰托人捎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包红枣,王桂兰让儿子小杰送来一碗扣肉和一碟炸丸子。卫生室的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周凡一个人对着七八个碗,吃到撑也没吃完。

初一早上,他被鞭炮声吵醒。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二踢脚的闷响和挂鞭的脆响混在一起,从东头响到西头,又从西头响回来。周凡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起来穿衣服。

推开门,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只有他昨晚踩出来的一条小路。他拿了扫帚把院子和门口扫了扫,堆了两个雪堆在院墙边上。手冻得通红,回屋烤了烤火,刚坐下,院门口就有人喊。

“周大夫!新年好!”

赵翠花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帽,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进来。她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精神头很好,嗓门也亮。

“新年好。”周凡站起来。

赵翠花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包烟、一包糖、一袋瓜子,还有一瓶白酒。“给你拜年!一个人也得有点年味儿。”

“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昨晚一个人吃的?”

“吃了不少。李秀娥送了饺子,你送了红烧肉,还有海兰的鸡蛋……”

赵翠花撇了撇嘴:“李秀娥的饺子是酸菜馅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赵翠花在炉子边坐下来,伸手烤火,“她昨天下午剁酸菜,剁了半下午,隔老远都听得见。”

周凡笑了一下,没接话。赵翠花坐了一会儿,又进来几个人——老孙头带着孙子来拜年,小杰跟着他娘王桂兰来送枣糕,海兰拎着一兜橘子。卫生室里热闹起来,炉子烧得旺,人进人出,门帘子掀个不停,冷风一阵阵地灌。

周凡忙着倒茶递烟,招呼了一上午。快中午的时候人散了,他刚坐下想歇口气,门帘子又掀了。这次是李秀娥,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薄薄地抹了点粉,看着比平时鲜亮。

“新年好。”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

“新年好。进来坐。”

李秀娥走进来,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做的棉鞋,黑布面,千层底,鞋里絮着厚厚的棉花。她把鞋拿出来放在周凡脚边。

“试试。”她说。

周凡脱了旧鞋穿上。棉鞋暖烘烘的,棉花絮得匀,鞋底软硬适中,走两步,合脚得很。

“你做的?”

“嗯。年前就做好了,一直没给你。”李秀娥低头看着他脚上的鞋,嘴角翘着,“你那双旧鞋底都磨平了,冬天走路滑。”

周凡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又抬头看李秀娥。她站在炉子边上,手伸在火前烤着,鹅黄色的棉袄衬得她皮肤更白。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伸手烤火。两个人的手在炉子前面挨着,指尖碰着指尖。

“秀娥。”

“嗯。”

“谢谢你。”

李秀娥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弯的:“一双鞋有什么好谢的。”

“不是鞋。”

李秀娥没问是什么,只是把手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指勾住他的手指。炉子里的火苗舔着煤块,暖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下午周凡去了后山。雪后的后山白茫茫一片,药材地都被盖住了,只有几根藿香枯秆从雪里戳出来,像插在雪地里的筷子。他沿着老河道走了一段,雪地上有几行动物脚印,大概是野兔或者獾子。走到季清漪的采样点时,他停下来看了看,雪面上有个圆形的坑,是取样器留下的,已经被新雪填了大半。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季清漪。

过了几分钟,季清漪回了一张照片,是省城实验室的窗外,高楼林立,灰蒙蒙的天。

“不大。后山雪到小腿。”

“注意安全。老河道区域可能有暗冰。”

“知道。”

他站在雪地里,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枯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冽的。远处村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往回走的时候,他碰见了海兰。海兰在路边捡柴,背着一捆枯枝,脸冻得通红。她看见周凡,停下来擦了擦汗。

“周大夫,你去后山了?”

“嗯,随便转转。”

“大过年的,一个人转啥。”海兰把柴捆往上颠了颠,“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大柱这两天精神好,念叨你呢。”

周凡想了想:“行。”

海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我多做两个菜。”

她背着柴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周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身回卫生室。

晚上在刘大勇家吃的饭。大勇的腰还是不能动,躺在炕上,但气色比上个月好,脸有肉了。海兰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包了饺子。三个人围着炕桌吃饭,大勇喝不了酒,周凡和海兰一人倒了杯白酒。海兰喝了酒脸就红,红扑扑的,灯光底下看着水灵灵的。

“周大夫,我敬你。”海兰端起杯子,“这一年,多亏你。”

“应该的。”

“不是应该。”海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对我们家的好,我都记着。”

大勇在炕上接话:“是啊周大夫,秀娥说的对,你对我们家真是没得说。我这腰要是没有你,早瘫了。”

周凡摆了摆手,没让他们继续说。三个人碰了杯,周凡喝了一口,海兰一口干了。她又倒了一杯,大勇劝她少喝点,她摆摆手说不碍事。

吃完饭,周凡帮着收了碗筷。海兰在灶房洗碗,周凡站在灶房门口抽烟。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柴垛上、鸡窝上、晾衣绳上。海兰洗完碗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的雪。

“周大夫。”

“嗯。”

“大柱的腰……你说还能好吗?”

周凡看了她一眼。海兰没看他,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她的侧脸被灶房的灯光映着,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好养着,能恢复。但他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知道。”海兰顿了顿,“他跟我说,想开个小卖部。就在村口,卖点烟酒日用品。你觉得行吗?”

“行啊。他坐着看店没问题。”

海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灶房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她转身进去灌水。周凡抽完烟,把烟头在雪里掐灭。

“走了。”他说。

海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路上滑,慢点。”

周凡踩着雪回去。村道上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电视声从院子里飘出来,还有小孩的笑闹声。他路过李秀娥家,院门关着,但灯亮着。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小卖部也关着,但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回到卫生室,推开门,炉子已经快灭了。他添了块煤,把炉子捅旺,坐在炉子边烤了会儿火。手机亮了一下,苏晚亭发来的:“周老师,新年快乐!我今天值班,刚给一个病人打完针,想起你教我的手法了。”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穿着护士服,扎着马尾,比了个剪刀手。

周凡回了个“新年快乐”,又给林雪发了一条。林雪回得很快:“新年快乐。节后我去村里随访,到时候见。”

他一一回了消息,把手机放下。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他躺在炕上,听着雪声,慢慢睡着了。

大年初一的雪,盖住了柳沟村的屋顶、道路、田地和药材地。

但盖不住的是村里的烟火气,是那一声声“新年好”,是那一碗碗热腾腾的饺子,是那些在雪夜里亮着灯的窗户。

……

正月初六,雪又下大了。

从早上开始,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到了下午,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深。

周凡把卫生室的门窗关严实了,炉子烧得旺旺的,坐在诊桌后面翻一本旧医学杂志。

杂志是去年从镇上拿的,边角都卷了,但他翻来覆去地看,也没别的事干。

电话响了好几次。

赵翠花打来问要不要帮忙扫雪,李秀娥发微信说包了包子问他要不要来拿,海兰发消息说大柱的腰又疼了,问能不能来看看。

周凡一一回了,说雪停了再去。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粒。

周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去海兰家看看大柱。刚穿上外套,院门口就有人敲门。

“周大夫!在吗?”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着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周凡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个女人,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猴,帽子压得低低的,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睫毛上挂着雪粒,一眨就化了。

“你是……”

女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唇。嘴唇冻得发紫,但形状很好看,上唇微微翘着。

“周凡,是我。”她说,“纪云舒。”

周凡愣了一下。

纪云舒,省妇幼保健院的那位妇科医生,秋天的时候带着调研组来过村里,住了一个多星期。

他记得她的眼睛——干净利落,说话不绕弯子,看人的时候直直的。

调研结束之后她走了,留了个玉坠子,之后再没联系过。

“你怎么来了?”他侧身让她进来。

纪云舒走进卫生室,跺了跺脚上的雪,把棉猴的帽子摘了。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干净利落。

她瘦了些,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扫了一圈卫生室,最后落在周凡脸上。

“来做个回访。”她说,语气跟秋天的时候一样,平平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去年秋天调研发现几个异常病例,需要跟踪随访。上面让我再来一趟。”

“就你一个人?”

“陶乐乐和苏念本来也要来,但雪太大,班车停了,她们在镇上等着。”

纪云舒把棉猴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一直包到下巴。

她身材高挑,毛衣和牛仔裤裹着匀称的线条,腰细腿长,站在那儿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竹竿。

“你怎么到村里的?”

“搭了一辆老乡的拖拉机,到村口就进不来了。”她搓了搓手,指尖冻得通红,“你这儿有热水吗?”

周凡给她倒了杯热水。

纪云舒双手捧着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的雪粒彻底化了,凝成几颗小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你来得正好。”周凡说,“有个病人我拿不太准,你帮我看看。”

“谁?”

“刘大勇。去年秋天你见过,腰椎受伤那个。他老婆海兰说他这两天腰疼又犯了,我怀疑是神经压迫,但不确定。”

纪云舒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现在去?”

“先暖和一会儿。外面雪大。”

纪云舒在炉子边坐下来,把手伸在火前烤。

周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跟秋天的时候不太一样了,瘦了,也更安静了,不再像上次那样不停地问问题、记笔记。

她只是烤着火,偶尔喝一口水,眼睛看着炉子里的火苗。

“你上次留的那个玉坠子,”周凡开口,“我收着了。”

纪云舒抬了抬眼皮:“不值钱的东西,随便留的。”

“你调研报告写得不错。镇卫生院还转发了。”

“那是工作。”她顿了顿,“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看病、种药、下雪扫雪。”

纪云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先去看病人。”

两个人出了卫生室,踩着雪往海兰家走。

雪虽然小了,但风大,吹得雪花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

纪云舒的棉猴帽子又拉上了,围巾裹到鼻尖,跟在周凡身后,脚步踩进他踩过的雪坑里。

到了海兰家,大勇正躺在炕上,腰下垫着个枕头,脸色发白。

海兰在灶房熬药,满屋子中药味。看见周凡带着个陌生女人进来,海兰愣了一下。

“这是省里来的纪医生,妇科专家。”周凡解释,“正好在村里,我请她来看看大柱。”

海兰点了点头,但眼神在纪云舒身上多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