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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柳沟村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雨从后山那边压过来,乌云翻滚着吞没了藿香花海,闪电把梯田一层一层照得雪亮,然后炸雷在头顶炸开。
村道上的泥土转眼间变成了稀泥,刚修了一半的游步道地基被雨水泡得松软,方教授撑着伞蹲在地基旁边急得直搓手。
沈秋岚带着老孙头冒着雨扛沙袋筑临时排水沟,赵翠花和几个妇女拿着塑料布去盖藿香苗——那些刚移栽的秋藿香苗最怕暴雨砸。
周凡穿着一件旧军用雨衣在村里来回跑了三趟,把几个住在低洼处的老人转移到村委会安置好,又去后山查看藿香苗的情况。
从山上下来时看见村口停着一辆抛锚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正撑着伞蹲在前轮旁边打电话,声音被雨声和雷声撕得断断续续:“拖车——至少要两个小时——我在柳沟村——村口——”
周凡走过去。那女人转过身来,伞檐往上一掀,露出一张精致的瓜子脸。
三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很白,眼睛又大又圆,嘴唇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白衬衫的领口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锁骨上,黑色的包臀裙下是一双裹着肉色丝袜的腿,高跟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她看见周凡,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恢复了职业化的镇定。
“您好,我是县文旅局的,我叫陆小晚。局里派我来考察柳沟村的田园综合体申报条件——结果车子陷在村口了。”
她指了指前轮。”
周凡蹲下来看了看陷车的情况,去赵翠花的小卖部借了把铁锹和几块木板垫在车轮底下,又让陆小晚上车发动。
折腾了十几分钟,车子终于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陆小晚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木板上才没再陷进去,朝他伸出手。
她的握手很轻,指尖微凉,但眼神很利——扫了一遍村道两侧的环境,在初加工车间的屋顶上停了两秒,又在后山的藿香花海上停了两秒。
“谢谢。刚才在车里等拖车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们村的初加工车间和后山花海拍了一遍。雨中的藿香花海比晴天更有层次感——这个画面可以作为田园综合体申报材料的封面。”
她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常年跟各级领导打交道的干练。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是田园综合体的申报指南和评估标准,纸张已经提前用荧光笔划出了重点。
她一边走一边翻看,高跟鞋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坑。
“方教授的规划方案我昨晚已经看过了,很有水准。何女士的材料清单也很专业。今天来主要是实地考察几个关键指标——景观资源的独特性、产业基础的扎实程度、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村民的参与意愿。这四个指标里前三个我大致有数了,第四个——村民的参与意愿——需要走访。周主任,麻烦你带路。”
下午雨停了,后山的藿香花海上挂满了水珠,在刚出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小晚把高跟鞋换成了一双备用的平底鞋,踩着泥泞的游步道地基往山上走。
她走路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在梯田上她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掌心里捻了捻,问了句“有机质含量多少”,季清漪在旁边回答“百分之三点二”,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土壤数据比我想象的好。这个有机质含量在省内的农业园区里排得上前列。”
她站起来把土撒回地里,转头看着季清漪,“季老师,你们的土壤数据如果在申报材料里作为附件单独成册,对评审加分很有帮助。评审专家里一定有搞农学的,看到这种精度和连续性的数据会眼前一亮。”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已经整理好了。三年的连续数据,每一个地块都有独立的监测档案。”
陆小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走过三七地块的时候她停住了——陈秀莲正蹲在地头上给一株藿香苗松土。
陆小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了几句藿香种植的技术问题,陈秀莲一一回答,语气自然,手势利索。
当陆小晚问到“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时,陈秀莲抬起头,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说:“以前在安徽亳州种药材。后来离了婚,带着孩子来柳沟村。现在是合作社的技术员,持证的。”
陆小晚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离婚”,只是点了点头,写下了“技术员陈秀莲——持证——原亳州药农”。
“这个案例在申报材料里要写进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田园综合体评审有一条是关于‘带动妇女就业’的社会效益评价。你从外地嫁过来——不是嫁过来,是带着孩子过来——能成为持证技术员,这个故事的力度比任何数字都大。”
傍晚,陆小晚在村委会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老孙头、沈秋岚、赵翠花、季清漪、陈秀莲都参加了。
陆小晚把申报指南摊在桌上,逐条解释评审标准和材料要求,语速依然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条都附了一个简短的建议——“景观资源部分让方教授主笔”、“产业基础部分用季老师的土壤数据做支撑”、“社会效益部分突出妇女就业和扶贫成果”、“基础设施部分把游步道和初加工车间作为亮点”。
散会时她把材料收拾好,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后山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藿香花海。
“说实话——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考察过几十个申报田园综合体的村子。大部分村子都把田园综合体当房地产项目做,先盖房子再找产业。你们村是反过来的——产业已经做起来了,车间已经在运转了,藿香花海已经成型了,田园综合体只是锦上添花。这种路径——在省里是头一份。后天我回去写考察报告。我的结论会是——优先推荐。”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赵翠花当场就要搬啤酒,被陆小晚笑着拦住了:“今晚不回县里了,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去后山补拍一些照片。啤酒留着等申报成功了再喝——到那时候我跟你喝三杯。但现在不行——考察期间喝酒违反纪律。”
她把文件袋装进包里站起来,平底鞋踩在村委会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周凡一眼:“周主任,晚上方便的话,来招待所一趟。有些材料细节需要跟你单独核实——关于田园综合体的医疗配套部分。你们村卫生室的条件和中医药特色诊疗,在评审里可以作为一个创新点单独列出来。这个板块我最不熟悉,需要你帮我补补课。”
晚上八点,周凡去了招待所。陆小晚已经换掉了白天的白衬衫和包臀裙,穿着一件宽松的淡蓝色棉麻衬衫和白色休闲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