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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柳沟村的藿香花海进入了最后的盛花期。
后山脚下来了一对省城来的中年夫妇,男人姓方,是省农业大学园林设计系的教授,女人姓何,是市规划局的退休干部。
两口子退休后自驾游遍了大半个省,最后在柳沟村停了下来,说这里的藿香花海比他们看过的任何景区都好看。
在村口碰到赵翠花问了句有没有地方住,赵翠花立刻两眼放光,当天晚上就把海兰家隔壁那间空了许久的青砖房租了出去。
海兰的小叔子早在南方定居不会再回来了,房子一直由海兰代管着。
方教授夫妇住了两天,在后山拍了几百张照片,又画了不少藿香花穗的钢笔速写。
第三天早上方教授敲开了卫生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草图,郑重其事地放在诊桌上摊开。
“周医生,我在村里走了三天,发现后山的梯田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生态景观——药材种植跟山地地形结合得太好了。”
“藿香花海的紫色梯度从山脚到山顶层层递进,加上初加工车间的现代工业元素——这是国内很少见的农业生态景观。你们完全可以申报省级田园综合体试点。”
他把草图转过来给周凡看。手绘功夫极深,每一层梯田的走向、藿香花穗的分布、车间的屋顶轮廓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图上有几个红圈标注了观景平台、游步道、生态停车场、游客服务中心等建议位置。
“田园综合体这个事我跟沈主任提过,需要配套资金和政策支持。方教授的意思是——我们村的条件已经达到了申报标准。”
“对。我就是冲着这片藿香花海才留下来的。”方教授收起草图,“我退休前做了二十年的田园综合体评审。你让我出个方案,一周搞定。免费——就当我为这片花海付的房钱。”
一周后方教授拿出了一份完整的《柳沟村田园综合体概念性规划》,印刷装订得整整齐齐,连封面都设计好了。
沈秋岚把这份规划带回村委会开会讨论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带着修改意见去找方教授。
季清漪负责提供土壤生态数据作为规划附件,老孙头负责协调用地问题。
赵翠花则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小卖部升级成游客服务中心,陈秀莲在旁边提醒她游客服务中心需要装POS机。
所有的线都在往前推,所有的棋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周凡站在后山上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藿香花海,蜜蜂还在花穗间穿梭。
方教授夫妇扛着画架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画速写,何女士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这天晚上,周凡在卫生室里整理当天的病历。田园综合体的事把村里所有人的工作量都翻了一倍。
光今天一天他就接了十几个电话——方教授问观景平台的地基承载力数据,沈秋岚问申报材料的截止日期,赵翠花问游客服务中心的冰柜买多大的合适。
手机震了一下,是季清漪发来的消息:“方教授刚才在车载实验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把藿香花海的土壤生态数据全部录入了规划附件。”
“他说这是我们村的‘核心竞争力’——藿香不是光好看,好看是因为土壤好。这句话我要写进论文的致谢里。”
周凡回了一条:“论文写完了?”
“第三稿刚改完。累。”
“过来喝杯茶。”
季清漪过了二十分钟才推开卫生室的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上沾着土壤样本的泥巴。
头发用铅笔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边上。眼镜片后面那双浅栗色的眼睛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但眼神依然精准而清醒。
“方教授那个规划写得很好。他把我的土壤生态数据嵌进了景观设计的逻辑里——观景平台的位置对应有机质含量最高的地块,游步道的走向对应土壤微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
“他不是在造景观,是在用景观语言翻译土壤数据。我跟他聊了三个小时,学到的东西比在省城开三场学术研讨会都多。”
她在诊床边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鼻梁,“他太太何女士也很厉害——退休前是规划局的,对政策申报流程比沈主任还熟。”
“她帮我们梳理了田园综合体申报的所有材料清单,列了一个时间表,精确到每周要完成什么。这种跨学科的合作让我觉得——我以前在实验室里闷头做数据,可能不是最好的研究方式。”
“所以现在要把实验室搬到山上?”
“已经在搬了。”季清漪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今天下午我在三七地块边上支了张折叠桌,把便携式pH计和土壤水分仪都搬上去了。”
“方教授在旁边画速写,我在旁边测土壤,何女士坐在草垛上看书。三个人各干各的,但都在同一片藿香花海里。”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数据是死的,但土地是活的’。以前不理解,今天理解了。”
“数据可以是活的——当它在藿香花海里被采集的时候,当它被方教授画进速写里的时候,当它被何女士写进申报材料里的时候。”
“活着的数据——不是数字,是这片土地跟所有人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