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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听个大概。”伊万卡说,“他说先到柏林,后来在勃兰登堡住过,再回柏林读大学。穆勒问他哪年生的,他说二零年。”
“穆勒什么反应?”
伊万卡往前排瞄了一眼。“挺惊讶的,看了陈守拙好几眼。”
陈涛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我一个字没听懂。”
伊万卡转过头看他。“一句都不会?”
“一句不会。”陈涛说,“英语、中文都没问题,阿拉伯语和俄语凑合,德语,零。”
伊万卡嘴角往上翘。“那你刚才还点头点得挺像那么回事。”
“装的。”陈涛说,“不点头显得我太没文化。”
伊万卡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压回去,往前排看了一眼,怕吵着陈守拙。陈守拙没回头,还在和穆勒聊着天。
“你小点声。”
“你才小点声。”伊万卡说,声音压得更低了,“装得跟真的一样,我差点以为你听懂了。”
“我这是给您留面子。”陈涛说,“我要是一脸茫然,您多尴尬。”
伊万卡斜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尴尬的。”
“你坐我旁边,我一脸茫然,显得你跟个傻子坐一块儿。”
伊万卡没接话,嘴角还翘着,把脸转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外公跟穆勒聊什么呢,聊这么久。”
“你不是能听懂吗?”
“他们说的德语和我学的有点不一样。”
“那一会你问问?”
“为什么是我问,你去问。”
“行,我问。”
伊万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从高速上下来,拐进一条宽路。路右边是一片开阔的场地,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里长着草,跑道黑灰色的,一直伸到远处,尽头是一排旧机库,铁皮顶锈了一半。跑道上有人在骑自行车,旧机库前面有个小孩在放风筝,线拉得老长。
陈守拙瞅了一会儿,说:“滕珀尔霍夫。”
穆勒从前排回过头。“您认得?”
“认得。那会儿是机场。”
“早就不飞了。现在是公园,周末好多人来。”
陈守拙点了一下头,目光没从窗外收回来。
后面那辆S级里,哈瑞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柏林地图,摊在膝盖上。文森特凑过去,两个人低着头看。
“酒店在这儿。”哈瑞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御林广场旁边。从机场过来这条路,路过滕珀尔霍夫,再往市区,经过波茨坦广场。”
文森特看了一眼车窗外。“刚才那个就是滕珀尔霍夫?”
“嗯。旧机场,现在是公园。”
文森特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地图。“从酒店到外交部,多远?”
哈瑞用手指量了一下。“走路十几分钟。往东,过御林广场,再过去就是。”
“那还好。”文森特说,“周边几条街呢?”
“还没看。”哈瑞说,“回头得走一遍。出口、地铁站、能停车的地方,都记一下。”
“地铁站几个出口?”
“图上标了三个。”
文森特把地图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看了一会儿。“三个出口,两个在街角,一个在广场边上。广场那个不好,人流量大,不好控。”
哈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知道看出口了。”
文森特抬起头。“什么?”
“刚来的时候,你跟弗兰克在搏击室,摔地上爬起来还说‘保镖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哈瑞说,“现在知道先看地图、先问出口、先想怎么控人流了。”
文森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被您和弗兰克收拾出来的嘛。”
“少来。”哈瑞说,语气不重,“收拾是一回事,自己长没长进是另一回事。”
文森特没接话,把地图推回去,坐直了些。
哈瑞低下头,手指又点回地图上。“这儿,地铁站。明天找个时间,咱们去走一遍。”
文森特点了一下头。
车继续往市区开。街道比香港宽出一大截,路边停着一排车,中间还能走两排。车多是德系的,奔驰、宝马、大众,出租车是米色的奔驰,一辆日本车夹在中间,有点扎眼。
人行道是石板铺的,一块一块,有的地方翘起来,边角磨得发圆。树栽在人行道边上,椴树,叶子密,树底下落了一层黄的。树坑里铺着碎石子,有的坑里长了草。
一个土耳其烤肉店门口挂着转炉,肉转着,油滴下来,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瞄了车一眼,又转过头去。旁边一家小杂货铺,门口摆着菜筐,西红柿、黄瓜、青椒,一个东欧裔的女人在整理菜筐。再往前,一个德国老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看人,脚边搁着一根拐杖。
有轨电车从旁边过去,叮当响了一声。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电车旁边超过去,铃铛按得急。
开过一片商业区,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陈守拙忽然说:“停一下。”
穆勒让司机靠边停了。
陈涛往外看了一眼。广场比路上宽出一大截,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里嵌着碎石子,有几块翘起来了,边角磨得发圆。广场中间立着一个尖顶的玻璃穹顶,玻璃反着灰蒙蒙的天光,钢架露在外面,漆成灰色。穹顶底下是台阶,台阶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喝咖啡,脚边搁着自行车,有一辆倒在地上,没人扶。广场另一头是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楼底下种着树,树底下落了一层黄叶。一个老头牵着狗从台阶前面走过去,狗是黑的,走得慢,闻了闻台阶边上的烟头,又走了。
陈涛看着老爷子好像对这里有些在意,开口问道:“外公,要不要下去走走?”
陈守拙看着窗外,“不急,明天再说。”
但他没把目光收回来。眼睛一直盯着广场,看了一会儿,才招呼穆勒:“开车吧。”
车重新汇入车流。陈守拙说:“这儿以前是空的。”
穆勒说:“波茨坦广场。墙倒了之后建的。”
陈守拙没接话。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两边都是老楼,五层六层,灰墙,窗框深色。街不宽,两边停着车,中间刚够一辆车过去。车停在一栋楼前面,楼跟旁边几栋连在一起,门面不显眼,门口挂着一盏铁艺的灯。门上方有一块铜牌,写着“HoteldeRo”,字不大。
穆勒下车,跟门童说了两句。陈涛扶着陈守拙下车,陈守拙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是老楼,灰墙,墙面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像是修补过的,窗户高,窗框深色。
进了大堂,里面比外面亮得多。地是深色石板的,磨得发亮,门槛那块凹下去一道。大堂高,顶上是原来的银行大厅改的,石柱还在,柱头雕着花纹。前台在右手边,木头台面,上面摆着一盏铜台灯。前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装,看见人进来,点了一下头。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柏林老地图,框子是深木色的,地图发黄。
陈守拙站在大堂里,看了一会儿那幅地图,抬手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一处,用德语问穆勒。穆勒凑过去看,答了一句。陈守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里面小,一次进四个人。陈涛扶着老爷子进去,伊万卡跟着,穆勒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有点晃,铁栅栏外面能看见楼道的墙。
到了楼层,走廊不长,铺着深红色地毯,墙是米色的,壁灯隔几步一盏,光不亮。陈涛扶着老爷子走到房间门口。
陈守拙推开门,进去,站在窗前。陈涛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柏林,楼不高,天灰蒙蒙的,远处能看见御林广场的教堂穹顶,灰绿色的,在云层底下。楼下那条街,咖啡馆门口的小桌还空着,报纸搁在桌上,被风翻了一页。
“明天想去看看。”陈守拙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陈涛站在旁边,没接话。他看着老爷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陈守拙的眼睛还望着窗外。
陈涛靠过去,伸手把陈守拙脖子上的围巾理了理,把散开的那一头掖进外套领子里。
“都听您的,外公。”他说,声音不大。
陈守拙没回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