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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涛起得比平时早。走廊里静,地毯吸了脚步声。他走到陈守拙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
推门进去,陈守拙已经穿好外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御林广场,晨光落在教堂穹顶上,灰绿色的石头泛着一点黄。陈守拙手里端着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外公,起这么早啊。”
“睡不着。”陈守拙说,“年纪大了,觉少。”
伊万卡从隔壁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水和药。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问陈守拙:“外公,今天想去哪儿?”
陈守拙把水杯放下。“随便走走。看看街就行。”
三个人下楼。大堂里,文森特和哈瑞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文森特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镜头不短。他低着头,手指在转盘上拧来拧去,眼睛凑到取景器上看一眼,又拿开,又拧。
哈瑞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了他一眼。“你调什么呢?”
“光圈。”文森特说,眼睛没离开相机,“昨天老板说今天可能要拍照,我调一下。”
“你会调吗?”
“会。”文森特说,又拧了一下,“就是不太熟。”
哈瑞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文森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大堂门口比了一下,放下,又拧。哈瑞又看了一眼,把咖啡杯放下。
“你调了半天,调好没有?”
“我想把背景虚化。”
“你光圈开那么大,快门跟不上,手一抖就糊。”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调?”
哈瑞伸出手。“给我。”
文森特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我自己来。”
“你不会玩就给我,我来。”哈瑞说,“我以前在特勤局,给总统拍照的活儿也干过。”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不太情愿地把相机递过去。哈瑞接过去,拧了两下,举起来对着大堂门口按了一张,放下,看了看屏幕,又拧了一下,递回去。
“这样。别动了。”
文森特接过去,看了看设置,没再拧。
陈守拙从电梯里出来,陈涛扶着,伊万卡跟在后面。穆勒站在前台旁边,看见人出来,走过来。
“今天不用车了。”陈守拙客气的说。
穆勒点了一下头。“车跟着,您走累了随时上。”
出了酒店门,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街对面,司机坐在里面,看见人出来,发动了车,慢慢跟在后面。
街上已经热闹了。九月的柏林,白天比傍晚暖,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一块亮一块暗。石板是灰的,磨得发亮,缝里嵌着碎石子,有的地方翘起来,边角圆了。
人行道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靠街边一排椴树,叶子密,绿里带黄,树底下落了一层,踩上去软,风一吹,贴着路面跑。树坑里铺着碎石子,有的坑里长了草,细细的,从石子缝里钻出来。
街上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车篷是灰的,孩子在里面睡着了。有骑自行车的,车筐里搁着面包和菜,铃铛按得急。有老头老太太,走得不慢,手挽着手。有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步子快,从人缝里穿过去。
路灯杆上贴着竞选海报,CDU、SPD、绿党,一张挨一张,有的被撕了一角,风一吹,翻起来,啪嗒啪嗒响。地铁口站着一个发传单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摞纸,见人就递。一个老太太接了,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包里。一个男人摆了一下手,没接,走过去了。
陈守拙走得不快,看得很慢。穆勒走在他旁边,半步之后,不主动说话。而伊万卡则挽着陈涛跟在后面,东看看西瞅瞅。
走了一段,陈守拙停下来,站在一个路口,往左边看了看。路口有个报亭,绿的,铁皮的,窗口摆着几份报纸和杂志,老板站在里面,叼着烟,翻着一份体育报。
“这条路,以前通哪儿?”陈守拙有些不确定。
穆勒看了一眼路牌。“往北,到河边。以前是条老街,战后重建过,路名没改。”
陈守拙点了点头。“记不清了。变了。”
继续往前走。路边一家挨一家的店。面包房门口摆着两张小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布,一个胖女人端着盘子从里面出来,盘子里两个面包,放在客人面前。
隔壁是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朝外,玻璃上贴着一个小牌子,写着“Neuersungen”。再过去是家土耳其烤肉店,转炉在橱窗后面转,肉一层一层地削,油滴在铁板上,滋滋响。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在切菜。
路过书店,陈守拙看了一眼橱窗。
“这家书店,以前就有。”他说。
穆勒看了一眼招牌。“开了很多年了。中间换过老板,招牌没换。”
陈守拙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到勃兰登堡门的时候,人多了起来。门前是个大广场,石板铺的,宽,能容下几百人。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台阶上坐着,脚边搁着啤酒瓶。门旁边站着一个穿二战军装的人,灰绿色的军装,靴子擦得亮,跟游客合影,收钱。一对老夫妻站在他旁边,老头把手搭在老太太肩上,穿军装的站得笔直,三个人对着手机笑。拍完了,老头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顶上有马车雕像,四匹马拉着车,马头朝东。门柱上有浮雕,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门前有一段路,石板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浅一些,新一些,是后来补的。
陈守拙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会儿,门在东边。”他说,“过不去。”
穆勒点了一下头。“墙倒之前,这边是西柏林,门在东柏林那边。过不去。”
“七一年回来那次,我站在西边看。”陈守拙说,“门在墙后面,隔着一段,只能远远看。墙是白的,上面画着画,花花绿绿的,隔一段一个岗楼,岗楼里有兵。”
他看了一会儿那扇门,又说:“再往前,三几年的时候,这儿有阅兵。我见过一次。那会儿小,十几岁。跟着堂哥来的。街上全是人,两边站满了,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兵一排一排地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特别齐,咔、咔、咔,一下一下的。后来天上还有飞机,飞得低,从头顶上过去,轰隆隆的,震得胸口发闷。”
陈涛在旁边听着,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外公,那您当初见过那个小胡子没?”
陈守拙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见过。”
陈涛一下来了精神。伊万卡往前凑了一步,文森特和哈瑞也不自觉地把耳朵竖了起来。
穆勒站在半步之外,本来一直没插话,这时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守拙。他没像陈涛他们那样凑过去,但也没把目光收回去。
陈守拙清了清嗓子。“当初阅兵的时候,我在人群里见过。他站在阅兵台上。”
陈涛等人愣了一下。
“就这?”
“没了?”
陈守拙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那不然呢?我还能凑上去要个签名?”
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守拙又说:“你们这群小子,我只是年纪够大,见得多,不是地位高。真是——不知所谓。”
陈涛一脸失望,往后退了一步。文森特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哈瑞嘴角动了一下,压回去了。伊万卡也笑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穆勒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老先生,您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